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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在哪里

來源:新民晚報 | 陳世旭  2020年08月11日06:58

有史料載,柴桑(今九江)是晉朝大詩人陶淵明的故里。很多年前,我在這個縣務過農,后來又參與過縣里的文物工作。在我的印象中,因為沒有社會地位,有關陶淵明的生平,除了他自己不算太多的傳世文字,見諸其他社會歷史文獻的記載很少。

陶淵明死后十四年出生的沈約在《宋書·列傳·隱逸》里列上了陶淵明,說他“曾祖侃,晉大司馬”。此外,關于他的家世再無一言。陶淵明顯然是沾了做過大司馬的曾祖陶侃的光;陶淵明生前詩友顏延之寫過《靖節徵士誄》,感慨多于史料;昭明太子蕭統倒是編過《陶淵明傳》,所依據的材料主要仍是陶淵明本人的夫子自道:“淵明少有高趣,……嘗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時人謂之實錄?!?/p>

但那“實錄”錄的其實是精神情狀,關于他本人的履歷,仍是語焉不詳。別人除了從中知道他的“宅邊有五柳樹”,并“因以為號焉”;知道他“閑靜少言,不慕榮利”;知道他“好讀書,不求甚解”;知道他“性嗜酒”,“期在必醉”;知道他的家“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知道他總是“短褐穿結,簞瓢屢空”;知道他“常著文章自娛”,“以此自終”,之外,則不知他是“何許人也”,鬧不好是上古時候的老百姓:“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

陶淵明顯然不指望有誰會給他寫悼詞,也就不必留下寫悼詞的材料。他是清高了,卻給靠他吃飯的后人留下了許多麻煩:

關于陶淵明故里,學者們歧義頗多,一直爭論不休;陶淵明的生年,我在正式出版物起碼看到不同的三種說法;至于“桃花源”在哪里,說法就更多了。

一說是在廬山腳下。依柴桑栗里為其故里說,以陶淵明那樣貧窮的一個有文化的老農民,即便有雅興旅游,能走多遠?喝醉了酒,興之所至,跌跌撞撞地在附近山壟轉悠,“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歸去來兮辭》),忽發奇想,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當地文旅部門居然真的發掘出一處山林溪流村舍,稱其酷似《桃花源記》中“先世避秦世亂”的“康王谷”,隨即在交通要道儼然矗起高大的“桃花源”金字牌坊;而鄰省湖南,不僅有桃園縣,還真有像模像樣的“桃花源”。某年,參加湖南文藝出版社辦的筆會路過那兒,不由一愣;之后又聽說,皖贛接壤處又發現了一個“桃花源”。想想,一過彭澤就是安徽地界,當年還沒有“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彭澤令在不得意的公務之余散心逾出了現今的省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類似的公案看來永遠不會有了斷的時候。后人不過是借題發揮罷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甚至也不在山水,而在山水可能帶來的經濟效益?!短一ㄔ从洝匪坝洝?,是否實有其地,實有其人,實有其事,并不重要。認真了,就不免迂闊。

然而對陶淵明來說,“桃花源”是確實有的——不在任何別處,就在他的心靈里。

陶淵明“是個非常和平的田園詩人。他的態度是不容易學的,他非常之窮,而心里很平靜……還是‘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樣的自然狀態,實在不易模仿……這是何等自然?!保斞浮段簳x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

魯迅在這篇并非專門研究陶淵明的講稿里用一再的強調明白而準確地給了陶淵明一個定位:自然。

這自然是靜穆的:“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也是激動的:“刑天舞干戚,猛志故常在”;是一種極度的簡樸:“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戚戚于貧賤,不忻忻于富貴”,也是一種極度的奢侈:“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笔且环N釋放:“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也是一種選擇:“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總之,是一種內在精神的富有,一種生命活力的蓬勃,一種健全人格的獨立。

這樣的“自然”,便是陶淵明心靈中的“桃花源”。

“桃花源”是文學想象,但并非虛無縹緲;是社會烏托邦,但并非不可企及。

在物質主義高漲的生態中間,一個身心疲憊的人果真能不在萬丈紅塵中迷失自己,復歸本真,復歸質樸,復歸自然,那么恭喜,你就找到了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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