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上海文學》2020年第8期|姚鄂梅:桃之夭夭

來源:《上海文學》2020年第8期 | 姚鄂梅  2020年08月11日00:02

01

姑姑大我十歲。很長一段時間里,姑姑在我印象中面目模糊,只有兩根活蛇一般的大辮子,我恨那些夸她辮子的人,烏黑發亮就一定光滑嗎?好看的東西就一定好聞嗎?直到今天,我都無法直視女性的發辮,所以我一直都是假小子、短發女人。

小時候的我極度缺鈣,一歲三個月才顫巍巍下地,當我站立時,兩只腳尖狠狠向內撇去,幾乎連成一字形,而一走路,就會自己把自己絆倒。鑒于這個原因,大多數時間我都被姑姑用背娃帶綁在背上。正是這個姿勢讓我學會了恨。姑姑的辮子有兩尺來長,一左一右,自頭頂雙雙直沖而下,偶爾會被一只紅色七星瓢蟲夾子連在一起,變成一對連體蛇,它們看似光滑的粗糙身體變著花樣攻擊我:朝我臉上撒出一大把針尖,集中火力對付我的眼睛,無恥地鉆進我的口里,令我嘔吐連連,痛不欲生。無論我怎樣抗議,姑姑只會晃一晃我,顛一顛我。有一天,我扯直喉嚨,喊出從未有過的音量,我要跟那對連體蛇決一死戰。姑姑先是一愣,接著篩糠一般左右晃我,眼看就要從她背上掉下去了,我急中生智,張開嘴死死地咬下去,我的新牙鋒利無比,像利刃切進水果。我被姑姑撕扯下來,扔在地上,她哭了,哭得比我還兇,她的右肩在流血。

姑姑的右肩止血后,還是得背我,這是她的使命,也是我們家的傳統,所有的大孩子都是小孩子的天然保姆,不同的是,姑姑在口袋里放了一把小號虎口鉗。如果你今天再咬我,我就拔掉你的牙,她說。我不想被拔牙,只好挺直上身,盡量躲開她的長辮。如果她穿白顏色的衣服,我能看到她右肩那兒有一塊透出來的黑色,那是傷口結的痂。過了一段時間,痂掉了,她時不時反手過來隔著衣服撓那個地方。有一天,姑姑站在鏡前慘叫一聲,哭了起來,已經愈合的傷口處長出了一大塊粉紅色的厚厚的肉瘤,她剛剛抓傷了那塊肉瘤,滲出了血珠子。大人們安慰她:不要緊,這是毒氣的尾子,等毒氣散盡了就會消下去的。然后一起看向我,說我毒,真毒,從沒見過哪個小孩的嘴有我的嘴那么毒。我使勁閉緊嘴巴,生怕他們會撲過來清除我嘴里的毒氣。事情并未像他們想的那樣,粉紅色的肉瘤不僅沒有消失,反而長出了第二層。接下來是冬天,姑姑的衣服越穿越厚,衣服的壓迫感減輕了那個地方的癢癢,等她終于脫掉冬衣時,那個地方變樣了,不再是一層一層,而是擁擁擠擠匯成一簇,他們都看呆了,好一會才說:有點像桃膠。

我見過桃膠,桃樹樹皮受傷后,會長出一團形狀不規則的琥珀色膠狀物。我望著那些桃膠想,說不定姑姑是桃樹精變的,因為她已變成人形,所以桃膠也從琥珀色變成了粉色。

我沒敢把這想法告訴姑姑,我怕惹她不高興,她不再背我了。

姑姑很快就忘了桃膠的事,畢竟桃膠在那個地方,很少有人看得見,她更在意的是我的腿。成天帶著一個腿有問題的孩子,她覺得臉上無光,跟別人在一起時,從不讓我從她背上下來,她找出那根祖傳的三米來長的背娃帶,將我牢牢綁在她背上,她的雙手就解放了,人也獲得了更多自由。我至今記得她把我綁在背上跟她的伙伴們一起跳繩的情景,每跳一下,我就跟著揮舞雙手飛一次,如果不是那兩根該死的辮子在下落時像兩把鋼刷猛抽我的臉,跳繩其實是個很不錯的享受。我使勁往后仰,企圖躲開那兩把鋼刷,沒有一次成功。除了哭別無他法,可剛一哭,她又跳起來了,辮子彈開,我和辮子一起向天發射,我不得不笑,還沒笑完,它又落了,又朝我砸下來了,我只好又哭。姑姑的小伙伴們一起指著我喊:又是哭,又是笑,黃狗子撒泡尿。

也許是那天跟小伙伴們在池塘邊煮青蛙得來的靈感,那天她們用一根小竹棍釣到了好幾只青蛙,又撿來一些枯樹枝,把青蛙扔進搪瓷缸里,連湯帶肉煮了滿滿一缸子。她們嘗了嘗,都覺得不好吃,唯有我吃個不停,據說那天我一個人吃掉了三只青蛙。她們中有個人比較成熟,對姑姑說:她這么喜歡吃,必定是有原因的,反正又不花錢,她想吃就讓她吃,天天吃,吃夠為止。她的話為姑姑們的玩樂時光找到了主題,很長一段時間里,她們聚在一起除了跳繩,就是抓青蛙。據姑姑說,她記了賬的,我足足吃了一百只青蛙。

一百只青蛙進肚后,我的腿真的好了,姑姑比我的親媽還高興,非要帶我去拍張照片,紀念一下。照片上,姑姑坐著,我站在她旁邊,一只手搭在她大腿上,我的兩只腳尖直直地指向前方,難以想像它們曾經向內撇成一字型。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青蛙到底能不能補鈣,但我那曾經缺鈣缺到殘疾的腿告訴我,也許那一百只青蛙真的有點用,不然我不能解釋我的腿何以長成如今的樣子,要不就是背娃帶也起了一定的作用,它可能在某種程度上干預了我的髖關節發育。

一百只青蛙幫姑姑贏得了“有腦子”的美名,他們都說,照這么下去,她將來差不了。其實,我倒不覺得姑姑多有腦子,我覺得她頂多就是眼疾手快罷了。有一次姑姑得到一個機會,一家商店進了大批雞蛋進來,因為運輸途中發生了點小意外,破了很多雞蛋,需要有人把破損的撿出來,作為報酬,這人可以把破損的雞蛋帶回家。作為姑姑的小尾巴,我當然也去了,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雞蛋,堆滿了整間房子,一層一層,米糠塞縫,破掉的蛋殼里淌出金黃的稀屎一樣的雞蛋液,腥味逼人,也有些只破了一個針尖大的小洞,并沒有蛋液流出來,姑姑喜歡撿這種相對干凈些的雞蛋,她左手拿著一只塑料盆,右手戴著一只棉線手套,不一會就撿了小半盆。當她撿到第二盆的時候,我瞅見了姑姑的秘密,她并不是一味尋找那些有破損的雞蛋,而是在敲,趁人不注意,拿起一只好雞蛋,準確地向另一只好雞蛋敲去,被敲的那只立即破了一個洞,甚至可能兩只同時被敲破,既然破了,它們理所當然應該被放進塑料盆里。沒有一個人發現她的秘密?;丶业臅r候,姑姑換了一只大盆,把兩只小盆里的破雞蛋合在一起,她頂著滿盆破雞蛋,單手叉腰,逶迤而行。我追上去問她:你不怕別人看見你敲雞蛋嗎?好多好雞蛋都被你敲破了。她直著脖子,為了瞪我,眼珠子差點滑出了眼眶:我有那么傻嗎?幾乎整整一個星期,我們都在吃雞蛋,青椒炒雞蛋,韭菜炒雞蛋,咸菜炒雞蛋,苦瓜炒雞蛋。我找了個機會再次問姑姑:被人發現的話,會挨打吧?

誰敢打我?除了你!姑姑指指自己的右肩,我趕緊閉嘴。

02

很快姑姑又長出了第二朵桃膠,這次與我無關。

那是她參加工作的第二年,她手里有了錢,也有了幾個好姐妹,她們年齡相仿,沒事就聚在一起嘰嘰喳喳,有一天,她們當中有一個突然問姑姑:你咋還連耳洞都沒打呢?到時候光禿禿的咋辦?耳環在我們那邊是女性的傳統飾物,據說以前的女孩,三四歲就打了耳洞,成年以后,尤其是出嫁那天,必須把最好看最昂貴的耳環戴上,否則娘家臉上無光。姑姑說她不敢,她可能是疤痕體質,會留疤的。那個姑娘說:一打完就弄副純銀的戴上,保證沒事。她甚至愿意把自己的銀耳環借給姑姑用幾天。盛情難卻,姑姑在幾個姑娘的陪同下來到打耳洞的地方,從頭到尾不到兩分鐘,兩個小洞就打好了,擦凈不多的血跡,姑姑立即戴上好朋友提供的銀耳環。一個星期過后,耳洞收干,耳環掛在洞里活動自如,姑姑把它取下來,還了回去。她的新耳環還沒買好,她還在等下個月工資。好不容易工資到了手,家里發生了件什么事,她的工資必須貢獻出來,耳環泡湯,只能再等一個月。等她終于把耳環買回來時,發現怎么也戴不進去了,再次來到打耳洞的地方,那人說,你不該取下來的,你一取下來,新打的洞就長滿了。不知為什么,姑姑沒同意再打一次,她想過一陣再說。沒過多久,她的耳垂開始發癢,撓過幾次之后,她感到耳垂似乎在變厚,但并不疼,便沒怎么在意,直到有一天洗臉的時候,她在鏡子里打量自己,發現兩只耳垂上隱隱約約有了突起物,這才想起右肩上那塊桃膠,但為時已晚,桃膠很快堆滿了耳垂,姑姑從此失去了打耳洞的機會,因為沒有哪副耳環能大到穿過那朵厚厚的桃膠。

我媽笑她:你的身體一定是用最廉價的皮質做的,自愈機制這么低級。姑姑說這不怪她,怪她媽,也就是我奶奶,她說奶奶生到她這里,一定體力不支,敷衍了事,所以她各方面質量都不高。

姑姑是奶奶的第五個孩子,我爸是奶奶的第一個孩子,所以當別人熱淚盈眶地講起母親時,我眼前常常會晃過姑姑的身影,因為那些令人感動的由母親來做的事情,通常都發生在姑姑身上,這就是為什么我那幾年的作文里很少寫到我媽的原因,我不能撒謊,也不能拚命歌頌姑姑從而引起我媽的不滿。我媽在政府部門上班,雖然只是個小小的服務員,但她每天都要進出那道威嚴的大門,我們家人就都覺得我媽了不起,覺得我媽的工作值得舉全家之力予以支持,照顧我的擔子自然而然落在姑姑身上。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和姑姑共用一間臥室,一張床,一個衣柜,直到后來,我們之間出現了那個大個子。

他管姑姑叫小張。我們家大人都叫她愛萍,她的同事們叫她張愛萍,就是沒人叫什么小張。

他姓熊,我們這邊只好回叫他小態。小熊是個眉毛濃黑如墨的大個子,他有一副亮閃閃的白牙,當他笑起來的時候,滿嘴白牙晃得人眼暈,而當他收住笑時,濃黑的眉毛立刻變成了兩把怒氣沖沖的利劍,讓人害怕。小熊開始頻繁地進出我們家,他一來,我就故意賴在家里,我不喜歡他離姑姑太近。無數次,我怨恨地看著他們頭碰頭擠在一起,用彩色膠皮電線絞制衣架、花樣百出的小夾子,肩并肩靠在一起看同一本畫報,膝蓋抵著膝蓋幫奶奶剝豆莢,我也不喜歡姑姑用崇拜的眼神聽著他講地底下的事情(他在煤礦工作),更不喜歡他倆對視的樣子,好像全世界只剩了他們兩個。小熊掏出一點錢給我,讓我去買本子和筆,我接下錢,人卻不動,我說我明天再去買。姑姑虎著臉伸出手:那就把錢還我。我說:又不是你的錢!小熊不說要,也不說不要,望著我,濃黑的眉毛下浮起一抹怪笑。我只好出去,在門外略待片刻,馬上折回來,告訴他們,今天小賣部關門。姑姑生氣了:這么巧?每天都開門,就今天關門?

我的行為只有一個人支持,那就是奶奶,她在外面摘菜。她永遠在摘菜,經了她的手,再黃再蔫的菜,也能馬上返青,活靈活現。她對我招手,看一眼姑姑的臥室門,小聲對我說:去看看你姑姑,看看他們在做什么。

我哧溜一聲進去,再哧溜一聲回來:他們坐著說話,他的手放在她的腿上。

奶奶說:快給他們送杯水進去。

沒過多久,奶奶又吩咐我拎著暖瓶進去給他們續水。這一次,我人還沒進去就被他們趕出來了。奶奶問他們在干嘛,我說他們坐在床上。

脫鞋沒有?

沒有。

叫你姑姑出來,我有話問她。

片刻,我揉著腦殼出來:她打我。奶奶的臉色變了,她放下擱在膝頭的簸箕,扶著膝頭緩緩站起,菜葉子下雨一樣往下直掉。我早已自動走到她身邊,讓她把手放在我肩頭,我們一起走向堂屋,走向姑姑的房門,姑姑把房門閂上了。奶奶一只手重重地拍在飯桌上:愛萍啊,這么好的太陽,躲屋里頭干啥?不怕長霉???出來!跟她拍桌子的氣勢相比,奶奶說話的聲音明顯要弱許多,但那已經是她最高的聲音了。據說奶奶四十八歲才生姑姑,生下姑姑后整整兩年沒下床,等下床的時候,完全變了個人,十十足足一個老太婆了。大家都說姑姑真狠,吸光了奶奶的精氣神。

屋里沒動靜,奶奶對我噘噘嘴:去敲門,使勁敲。這時我已緊張起來,奶奶從沒拍過桌子,足見這事非同小可。沒想到緊張對敲門一點幫助也沒有,我的敲門聲聽上去像貓在撓,突然“梆”地一聲,有什么東西砸到門上,掉落在地,是奶奶的一只鞋,回頭一看,奶奶正怒視著房門,一只僅穿襪子的腳擱在另一只腳的腳背上。姑姑終于在里面發出了聲音:干啥?

我要曬被子,給我開門!奶奶虎視眈眈。

不一會,姑姑“咣”地一腳踢開門,抱著棉被“蹬蹬蹬”走過來,她臉上紅撲撲的,頭發有點亂。奶奶望著她的背影罵:無家教!

小熊也跟著出來了,他的皮鞋看起來嶄嶄新,像剛從商店里拿出來,襯得他人也像是新的。他手里拿著一些彩色塑料絲,好像在證明他們剛才正在編織什么東西。

你又在休班?煤礦這么閑?

她過生日,我特地調休回來的。

生日?我還在呢,她就過生日?年輕人,不要講這些禮性。

姑姑晾好被子,小熊跟過去,倆人并肩坐在被子下面,就是剛才奶奶摘菜的地方,姑姑抓起一把菜葉子,看它一片一片往下落,小伙子把落下來的菜葉子撿起來,重新放回姑姑手里,姑姑再把它們撒下來。他們一直重復這個可笑至極的游戲。

他們的身體明明沒有任何動作,兩個人卻越靠越緊,就像他們不是坐在地上,而是坐在自動旋轉的磨盤上,旋轉讓他們向彼此靠攏。不知何時,再一抬眼,我發現姑姑幾乎是坐在小熊懷里了。

奶奶直搖頭,獨自嘀咕:管不住啊,不到外頭去給我丟人就行。在這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小鎮,兩個無所事事的男女,閑閑地走在一起,是相當刺眼的情景,不到一個小時,就會傳遍每家每戶,我可聽大人們講起過,他們都還沒決定要不要把姑姑嫁給這個煤礦工人呢。

有一天,姑姑和奶奶吵架了,我什么也沒聽見,我是猜出來的。姑姑兩臂抱在前胸,氣鼓鼓地坐在她床邊,不吃飯,不喝水,不說話,不做事,唯一愿做的事情大概就是呼吸,以及偶爾流淚。姑姑飛快消瘦下去,坐都坐不住了,只能躺到床上。她向我招手,吩咐我:告訴他們我死了要穿那件紅色的襯衣。

奶奶走向她,扶著膝蓋在她面前坐下來:你這是中了什么邪???我不過是想幫你挑一個有點文化的人,你還看不出來嗎?沒文化的人,將來寸步難行。

有文化的人看不上你女兒。姑姑用微弱的聲音反抗。

明明是你不愿意見別人,你被他灌了迷魂湯了,迷魂湯現在好喝,過幾年就是你的毒藥。

我也沒辦法啊,除了他的迷魂湯,別的我什么都喝不下。

奶奶久久地看著姑姑,哽咽起來:這么不聽勸,將來過不下去,不要回來訴苦。

姑姑看出奶奶在讓步,乘勝追擊:放心,我要飯都不往這個方向走。

好啊,好,既然都把話說到這一步了,那就找他去吧,現在就去,將來別說我們沒提醒你就行了。

姑姑立刻起床,但不是去找小熊,而是去了廚房。奶奶奪下姑姑的飯碗,把碗里的冷飯剩菜倒進鍋里,煮得軟軟的才遞給姑姑。大概泡飯太好吃了,姑姑吃了一碗,又盛了第二碗,正要盛第三碗的時候,奶奶又一把奪了過來:他那么好,你去吃他的,我的飯留給我自己吃。姑姑看了奶奶一陣,轉身抽泣著走了。

奶奶在后面罵:沒腦子的東西,由著她的性子吃,還不撐死?

姑姑出嫁那天下著小雨,每個人都打著傘,看不清誰是新娘誰是送親客,零零落落的隊伍在傍晚倉皇出發。一個悄悄話慢慢傳開,姑姑險些出丑,這正是婚禮選在傍晚、選在雨天、選在傘下的原因,這樣大家就看不出她微微鼓起的肚子了。

下一次見到姑姑,她的肚子已經高高隆起,隨時都要炸開一樣。她扶著肚子,叉著兩腿,一步一步走得篤篤定定,光明正大,因為懷孕而長出來的斑點也被她勇敢地晾曬出來。奶奶久久地看著她:你變丑了。姑姑說:丑了好,丑了說明是兒子,生了就會變回來的。

奶奶還是盯著她看:不是每個人都能變回來的。

姑姑真的沒變回來,她生了一個八斤多重的兒子,孩子已經洗好包好,姑姑也正準備從產房轉移到普通病房,就在這時,一股濃稠的鮮血從姑姑體內奔涌而出,產房瞬間炸了鍋,醫生護士們個個一溜小跑,手術器械在哆嗦的手中碰出丁零當啷的聲音,姑姑輸了3000cc血,幾乎把身體里的血全換了一遍,當她出院的時候,一切已經不同,她的臉不再紅潤,原來的圓臉突然變尖了,皮膚也沒以前好了,嘴唇幾乎跟臉一樣灰白。

大概因為生得艱險,姑姑愛子成癡,她的愛主要表現為極度的擔心——擔心她抱孩子動作太大,會弄傷孩子;擔心長期跟金屬打交道的手,會讓孩子中毒;擔心她的手太冷,會冰著孩子;擔心她的聲音太大,會驚著孩子。給孩子喂奶的時候,她不錯眼珠地盯著孩子,生怕一閃神的工夫,孩子會噎著,會嗆著。她給孩子取了個寶貝得不能再寶貝的名字:陽陽——太陽的陽,天地間的唯一,任何生命都離不了的唯一。

孩子未滿周歲,奶奶去世了,姑姑不帶兒子去跟遺體告別,不讓兒子靠近棺材,她在最里間的臥室專辟一個角落,封窗封門,嬰兒床四周還用大棉被圍起來,以免孩子聽見夜間法事的鑼鼓和吟唱。因為操心這些事,她幾乎都沒能在奶奶棺材前好好哭一場,而她的哥哥姐姐們都根據議程唱哭過好幾場了,她的心被兒子分去了一大半,做什么都六神無主,心不在焉。出殯去火葬場的時候,她無論如何要一起去了。她轉過一雙紅紅的淚眼,哀戚地望著我:

小敏,我可以信任你嗎?說話間,她的淚珠兒掉了下來,那不是為奶奶流的,是為她的寶貝兒子流的,她此生唯一的兒子,法律規定不可能再有的兒子,她求我在她去火葬場送葬的那段時間里,替她照顧她的兒子。

但我想去送奶奶。

你不去沒什么,我不去實在說不過去,所以你就替我留在家里吧。

大家都要去的,而且我喜歡奶奶。

她已經死啦,生前對她好過就行了。

你可以把陽陽放在我背上,就像你小時候背我那樣。

她突然生起氣來:你還記得我小時候背過你呀?現在叫你幫我這點小忙都不肯,忘恩負義的東西。你以為你有多喜歡奶奶?你給她梳過頭洗過澡嗎?你給她洗過衣服洗過襪子嗎?她拉不出來你給她摳過嗎?你什么都沒做過,還敢說什么你喜歡奶奶,你對奶奶根本一點孝心都沒盡過,你就是個自私的家伙,永遠只有別人為你,你從來不為別人。

好啦好啦,我留下來,我留下來照顧你兒子!我哭著喊。

奶奶去世的悲傷在這一刻才真正降臨,我透過眼淚和窗戶,看那些人正在把棺材抬上小卡車,當我看到有個人把一副繩索隨手甩進車廂,竟不偏不倚落在棺材上時,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那不等于把繩索扔到奶奶身上了嗎?

接下來發生了一件我到下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事情,奶奶的棺材蓋子在動,奶奶掀開棺蓋坐起來了,她伸出兩條腿,像走在平地上一樣從車上走下來,她僵硬多年的腿突然好了,她在向我這邊走來,但她視線里似乎不止有我,她的眼睛有點空,有點遠,像把整個喪事現場全都裝了進去。

我想把姑姑叫過來,但我發不出聲音,無論怎么努力都叫不出來。奶奶不用出手,虛掩的門就在她面前打開了,她徑直走到陽陽的小床前,沒有彎腰,反而微微抬了抬頭,眼睛向下打量睡著的陽陽,看了一會兒,她轉身出去,回到卡車前,沒見她抬腿,也沒見她出手,就那么稍稍一晃,人就不見了。

喂!喂!

我終于能出聲了,但沒一個人注意到我的叫聲,他們都在忙著手邊的事,每個人都在為出殯做著最后的準備。

要出發了,姑姑匆匆跑了過來,手上拎著一包火葬場要用的東西,她是回來給陽陽換尿布的。我告訴她剛才發生的事,她一邊親著陽陽的手指頭,一邊說:他哭的時候才給他喂保溫桶里的奶。我問她有沒有聽到我說的話,連著問了兩遍,她才不耐煩地抬起頭來說:聽到啦,這有什么奇怪的,她喜歡陽陽。

猶如五雷轟頂,我還一直安慰自己,那都是我的幻覺,是鞭炮過后煙霧籠罩的空氣所致,是長久的凝視所致。

那是她的靈魂嗎?靈魂也是人形嗎?靈魂也會隨人一起燒化然后裝進盒子里嗎?

姑姑正在檢查保溫桶里奶瓶的溫度,背對著我說:靈魂只能存活七天。

03

當我在語文老師面前背誦《六十一名階級兄弟》時,眼前總會浮現姑父的身影,真是奇怪,姑父不是那樣的階級兄弟,姑父也沒有發生過食物中毒,人的想像有時根本沒法解釋,一些親眼所見的東西也是如此。比如姑父不知不覺變矮了,他曾經那么高,必須微微低一下頭才能順利走過房門,如今他離門頂竟差了一大截;他的眉毛也沒那么濃了,當然,和我們這些人相比,他仍然可算擁有一對濃眉,但原先那種黑得仿佛要滴出油來的感覺沒有了,連牙齒也隨之褪去了光澤??傊?,他整個人明顯舊了,什么都舊了,臉舊了,手舊了,眼神也舊了,他再也沒有跟姑姑一起吃吃笑著坐在床沿上,坐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姑姑也再沒有孩子般擠進姑父的懷里,現在的他們在一起,說話根本不看著對方,說話的語氣也令人納悶,似乎他們不是通過絕食斗爭才贏得在一起的機會,而是有人不擇手段強行把他們按在了一起。

他們剛結婚那陣子,他喜歡請假,上班變成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家里人全都看不慣。煤礦工人工資那么高,人家恨不得一個月上六十天班,他倒好,二十天都不到。不出全勤的話,要被扣掉很多錢。后來姑姑出面解釋:井下出事了,他最要好的同事,就倒在他腳邊,所以他實在不想上班就不上吧,等過了這陣子,我再勸勸他。似乎沒有效果,姑父仍然頻繁請假,一個月能上半個月班就很不錯。

多年以后,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與一個廢棄的小煤礦礦井入口不期而遇,極度震驚,根本不是我想像中像隧道入口一樣的洞口,僅僅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山洞,都沒有用磚砌出洞口的模樣來,像是某種野獸不經意間刨出來的一個洞。洞口有兩根看上去并不牢固的鐵軌,鐵軌上停著一個看不出材質的手推車廂體,比水果店里的大號紙箱大不了多少,但已差不多能把洞口遮去一大半,我猜那大概是用來運煤的。我趴下來,想看看洞口里面,結果什么也沒看到,沒有工事,沒有支架,只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兩條又硬又冷又澀的鐵軌在一團漆黑中無聲消失。我知道姑父他們的安全帽上有礦燈,礦燈當然能撕開黑暗,但黑暗同時也會向光明施加更瘋狂的反撲,向那些爬進來侵占它的領土、打擾它的寧靜的人類反撲。我想起姑父那個大高個,他進來應該是用爬的,難怪他的牙齒那么白,皮鞋那么亮,它們在很大程度上代表著他想要的生活,可惜那樣的狀態只有在追求姑姑時才是名正言順的,一旦把姑姑追到手,就再也沒有了保持的理由。我突然理解了姑父為什么頻頻請假。

陽陽三歲那年,姑父還是亢奮過一陣子的,他陡地勤奮起來,不再請假,甚至愿意替人代班,連煙也戒了。姑姑說這跟一次刺激有關,那次姑父去走親戚,親戚的兒子是個軍官,把一家人都弄到部隊上去了,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原本種田為生的老婆突然有了工作,孩子還小,但已經可以預料,他將來必定會上軍校,會當上比他父親更大的軍官。一片恭賀聲中,姑父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不出意外,陽陽長大以后應該會跟他一樣下井挖煤,姑父就在這時覺醒過來,下定決心,堅決不讓陽陽重走他的人生道路,所以陽陽必須好好讀書,必須站上新的起點,作為父親,他唯一可做的,就是好好上班,不在錢上面拖陽陽的后腿。從此他幾個月才回來一次,人一天天瘦了,年紀輕輕,已有了白頭發,臉上總像浮著一層灰。姑姑說那層灰是洗出來的,他每天從井里爬出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用肥皂搓洗好幾遍,皮膚上的油脂全都洗掉了,干燥的表皮浮上一層白灰樣的皮屑。

好笑的是,正當姑父決定好好上班,再也不請假時,上面突然來了命令,小型煤礦即刻關閉。姑父的煤礦幾乎是當時最小的煤礦,首當其沖,一夜過后,全副武裝再來上班時,領導不讓下井了,電斷了,閘拉了,花名冊封掉了,姑父的生活從此大變樣。

姑父在地面上找工作并不順利,一年多以后,才找到一份令他哭笑不得的工作。他怎么也沒想到,當他終于從礦井里爬出來,從黑暗的地下深處爬出來,準備在耀眼的陽光下過另一種生活時,迎接他的仍然是滿眼的黑色,他的人生還是要跟煤攪在一起,他還是離不了煤,他這輩子就得靠煤吃飯。那個千托人萬托人好不容易才進去的單位叫煤炭建設有限公司,大家都叫它煤建。煤建主要是把采購來的煤做成蜂窩煤出售,姑父要干很多活,從大卡車上卸下煤粉,制作蜂窩煤,從勻速轉動的皮帶上幫顧客一個一個取下蜂窩煤,裝上板車,再拖著板車送到顧客樓下,搬上樓,碼好。這份工作可以說是外賣的鼻祖,不同的是,顧客不能在電腦上下單,因為那時還沒有電腦,必須親自到煤炭公司,付好錢,再到皮帶一側監視姑父一個一個為他裝配好蜂窩煤。

在送貨上門的路上,有些顧客會跟姑父嘮兩句:上次的煤不好,一夾就散了。

話題可算落到了姑父的掌心里,他微微一笑,內行地告訴他:恰恰相反,說明你運氣好,碰上好煤了!夾不散的土多,不容易燒起來,燒起來火力也不大,燒過之后一個黑疙瘩,砸都砸不散。陽光下,姑父一臉的煤灰在汗水里閃爍著不可觸碰的粒粒金光,他沒告訴人家他是從煤礦來的,是從地底下爬出來的,他想讓人家以為他從頭至尾都是煤建的人,是煤建的資深職工,專業技術人員。

那段時間姑姑心情不錯,她在五金廠,姑父在煤建,兩人終于不再兩地分居,且工資加起來,應付一個小家庭的開支綽綽有余,陽陽在幼兒園也聽話,經常得到老師獎勵的紅五星貼紙。陽陽越長越像姑父,且完美地平衡了姑父的濃眉和姑姑的兩彎細眉,再加上姑姑的秀氣鼻梁和薄嘴唇,雖然還是個幼兒園的寶寶,英俊男子的小氣概已經一目了然。他最喜歡的游戲是開槍掃射,不知誰送了他一支會卡嗒卡嗒響的塑料沖鋒槍,一回家就把那支槍端在胸前,見人就來一梭子,被掃射的人必須配合他,裝出中彈倒地的模樣,裝得越像他越高興。當然是姑父裝得最像,已經倒在地上了還要渾身抽搐,四肢顫抖。陽陽哈哈大笑,姑父剛一起身,他就大叫:你再死一次!再死一次!誰不配合,他就抬起小胖腿踢誰。被陽陽掃射過兩次以后,我再也不想倒地了,不管怎么說,我也是個高中女生,功課壓頭,形象也要緊,但我受不了姑姑向我投來的央求眼神,為了她絕無僅有堪比太陽的寶貝蛋,我只好飛快地尋找一面墻、一把椅子,假裝被他逼到墻上、椅子上,被他興奮地射成一張肉篩子。

后來我都不愿回去了,我在同學家寫作業,一直寫到同學家擺開晚飯桌,才收起書包匆匆回家,老遠就聽見陽陽在哭,然后就是姑姑的聲音:好好好,媽媽再死一次,再死一次??ㄠㄠ曋?,姑姑的慘叫聲漸漸變成一條直線:??!??!啊啊啊——我死啦。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重來!

于是再來一遍“啊啊啊”的聲音,我進門時,姑姑直直地躺在地上,一副再也醒不過來的樣子。

我板著臉,徑直去了里間。我的臉色暫時嚇到了陽陽,但他很快就意識到,我的臉色并無實際內容,于是追過來,對著我卡嗒卡嗒,我轉過身,瞪著他,他繼續開槍掃射,呲牙咧嘴,怒容滿面。我嚴肅地說:陽陽,把槍放下。他不管:我要把你們全部消滅光!又是一陣卡嗒卡嗒響,邊開槍邊朝我走過來,槍口死死地抵在我身上:你死!你死呀!

我一把奪過塑料槍,舉得高高的,正要狠狠摔到地上,姑姑過來了,又是擠眉又是努嘴,求我依順陽陽,配合陽陽。陽陽看到幫腔的來了,哇哇大哭,倒在地上打滾。我轉過身,打開作業,姑姑站了一會,去拉地上的陽陽。

好了好了,打媽媽,媽媽給你打。

不要,我就要打她,我就要打她。

陽陽兩條腿朝天亂蹬亂彈,好幾下都踢在姑姑臉上、身上,姑姑讓都不讓一下,執著地要拉陽陽起來。

姑姑,你這樣不行的,你要把他慣成什么樣??!

他只是個孩子,他只是想玩個游戲。

世界上只有這一個游戲嗎?我像他這么大,已經開始掃地抹桌子了。

家里這么多大人,哪里輪得到他?

慣子如殺子,這是奶奶說的。

那是以前,孩子多,現在誰不由著孩子呀?管得太緊的孩子膽子小,膽子小的孩子長大了沒出息。

我無話可說,誰不盼著孩子有出息呢?

見我堅決不肯配合,姑姑只好帶著陽陽出去,去外面尋找愿意中彈而死的新對象,他不耐煩總是射死一個人,而這個人又總是能活過來,他渴望射死新人,渴望有陌生人倒在他的槍口下,再也不能爬起來。樓下有一排開小店的,織毛衣、賣皮鞋、賣酒釀和老面饅頭、賣釣魚工具,賣香煙醬油醋,姑姑一個一個去求那些小店的老板,求他們一次一次死在陽陽的塑料槍口下。

天黑了,陽陽挎著他的沖鋒槍,昂著腦袋,橫著步子,得勝回巢,姑姑跟在他后面,一臉奉獻與配合過后的滿足笑容。經過我身邊時,陽陽哼了一聲,對身后的姑姑說:我打死了六個,是吧?

嗯,六個,真了不起。

我直覺這樣不好,但我沒有資格說一個不字,我沒陪他,也沒有配合他,我已經欠了他,也欠了姑姑。我小時候姑姑像媽媽一樣對我,現在我卻連配合他兒子玩個游戲都不肯,姑姑一定在心里罵我忘恩負義。

我自作主張向學校申請了住校,按說,我是本地學生,是不可以住校的,但我實在不想再看到那桿沖鋒槍,不想再聽到你死啊你死啊的聲音,也不喜歡聽到他永遠不想被拒絕的要求。

姑父支持我住校,那是奶奶留下來的老房子,她的孩子們長大一個便飛走一個,去別處另立新巢,只有姑姑沒地方搬,五金廠是個小廠,不可能每個職工都有宿舍,姑父的房子在煤礦那邊,其實根本不能算房子,只是一個床位而已,何況姑父從礦區進城,那個床位又不能打包背來,所以這個房子就毫無爭議地落到姑姑手里,我則是因為這里離學校近,被父母派住在“奶奶的房子”里。我從小跟姑姑鼻息相聞,跟她同住一室當然沒問題,但姑父就不一樣了,他那么高大,每當他進門,我就感覺有一棵大樹正在移過來,伴隨著跟姑姑截然不同的氣息和味道,我還不能說出來。有一次我試著告訴我媽,我媽叫我千萬別瞎說:是你借住在別人家里,又不是別人求你去他家住的。后來又有了陽陽,在玩殺人游戲之前,陽陽還有一個超級武器,那就是學步車。學步車有滑輪,有滑輪就有聲音,這還不算什么,最讓人發狂的是學步車上還有音樂,陽陽只需輕輕一拍,那首簡單的曲子就開始不知疲倦地來回播放,聽得人直想吐。除了那支曲子,陽陽還有一只拴著好幾串響鈴的鐵皮盒子,他一搖,我的腦袋就要爆炸。每逢這時,我就很懷念他還在姑姑肚子里的日子,一切都是那么安靜、干凈,每個人都輕言細語,整個世界仿佛流淌著香蜜。

這次寄讀是個歷史性的轉折點,我從此開始了從這個學校到那個學校、從這個宿舍到那個宿舍、從這個省到那個省的流浪,家反而成了我休假的地方。后來我畢業了,做了一名記者,自己選的落腳之處是一個經濟發達氣候溫和的好地方。我在電話里跟家里匯報這事時,父母又失落又欣慰:反正你是不會選擇本省的。我媽很是傷感,也很后悔,覺得當年不該把我放到姑姑家,細究起來,就是從那時起,我就離她、離這個家越來越遠了,我同意她的說法,因為我有一段從沒說出口又無法磨滅的記憶,原以為姑姑跟我天然是一家人,我住在姑姑家,等于在自己家,事實證明并非如此。每天晚上關燈以后,我總是有很長時間睡不著,我會在黑暗中傾聽每一點動靜,那多半是姑父的動靜,如果他喝點酒,我更是提心吊膽。我睡覺前都會插上臥室門的插銷,同時盡量不發出聲音,我不想姑姑一家知道我做了這個。后來我才明白,所謂家,就是你完全放松毫無警惕的地方,也就是說,自我進入姑姑家開始,我就成了個沒有家的人。

在報社,作為新入職的員工,領導對我們的管理比大學軍訓還要嚴格,就連在食堂,也是一堂無聲的德育課,和我差不多年齡的職工,整個報社有十來個,有兩個小姑娘好像是廣告部門的,她們一進食堂,不是趕緊給自己找個位置,而是徑直撲向茶水間,一杯一杯倒好水或飲料,放進托盤,小心翼翼走向就餐區,雙手奉送給自己的部門領導。我們社會部的頭兒用手指點著我和另外一個小伙子說:看看!看看!向別人學著點。從此我們也成了午餐前的茶水童子。這沒什么,我不介意,畢竟都是比我年長的人,我最受不了的是工作時間長,除了上班,還有很多事情必須在下班后做,比如采訪,不能說下班時間一到,我就丟下正在采訪的對象,拔腿回家,也不能在一份稿子還沒徹底定稿和編發前,離開辦公室太遠。

說來令人羞慚,我靠跟姑姑對比來激勵自己挺過這段難過的日子。姑姑以前是什么工作狀態呢?她總是在上班路上把菜買好,帶進車間里,抽空(其實是故意占用工作時間)擇好,下班時再帶回家,進門就能上灶做飯,感覺她上班下班都在為吃飯這件事做準備,心里想的也只有吃飯這件事。我想我的工作,至少從表面來看,不全是為了換來一天三頓飯。

工作到第四年,我媽告訴我一個消息,姑姑出事了,一個運轉箱掉下來,砸在姑姑腳上,前腳掌差點就沒了。我不由得對著話筒齜了一下嘴,我曾有過被書砸中腳背的經歷,我還記得那種疼痛,何況是幾百斤的運轉箱。我問我媽:影響走路吧?我媽說肯定啊,腳背整個塌下去了,要拿東西撬起來,再釘幾只鋼釘進去。

我們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我媽問我:你不回來一下?

走不開呀,我寄點錢給她吧。

她問到你,蠻想你回來的樣子。

過段時間吧。工傷是有賠償的,她不方便,你們幫她跑一跑。

估計我媽轉頭就向姑姑轉達了我的意思,我很快就接到了姑姑的電話,聲音嘹亮,語氣里彌漫著一種真假莫辨的生氣:你給我錢干什么?錢又換不來我的腳,錢也不能讓我看到你,別說什么給我寄照片,我不要看照片,我要看活生生的人,我要聞到你的味道。你有多長時間沒回來了你自己說,陽陽都高中畢業了你知不知道。

我趕緊問他考上了哪所大學。

狗東西落榜了!看起來那么聰明的一個小伙子,沒想到是個傻子,學不進去,你幫他想想辦法嘛。

我建議他去復讀,姑姑立即提高聲音:我也這樣勸他,求他,只差給他下跪了,結果他說他寧肯去死,都不要再去讀書了。

那如何辦?我一急,冒了句老家話出來。

你幫他找個工作吧,你在外面認識人多,隨便什么工作。菜放著不吃會變餿,人閑著不動會變壞。

我答應下來,不是因為我能幫,恰恰相反,我完全幫不上,首先我認識的人沒幾個,其次我不確定我認識的人是否愿意幫我,說到底,我們只是熟人。我知道有些記者認識很多人,幾乎采訪一個,就結識一個,但我不行,工作中遇到的人永遠進不了我的熟人庫,采訪一過,再見面馬上又變回陌生人。當然這都是我的錯,也許我根本不適合做記者,我之所以答應姑姑,是因為我覺得她肯定見人就托,并不一定真把陽陽找工作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她看著我出生,看著我長大,肯定也知道我不是個能扛事的人,再說我有那么多叔叔嬸嬸、姑姑姑父、表哥表姐,根本輪不到我。

姑姑須住院一個月,她說她已迅速聯系好一堆織毛線的活,織一件毛衣四十塊錢,一條毛褲二十五塊錢。我提醒她好好休息,不要去想什么損失不損失的,并承諾她的損失由我來補。姑姑心情很好地一笑:告訴你,完全沒有損失,工傷期間工資照發,還有工傷補助,等于說我還賺了。

這是什么話?你腳要是廢了呢?

廢不了,我小時候被一根木材砸斷了鼻梁,現在不也好好的?我的身體跟樹一樣,很快就能長好,大不了留個疤。

不會成跛子吧?

應該不會,我問過醫生了。成了跛子又怎樣?又不用再嫁人了。

我驚嘆她對自己身體的看法,又覺得并不奇怪,她對自己一向毫不在乎,且舍得下手。有件事是我親眼所見,她惱恨自己手腕上那顆綠豆大小的黑痣,總拿手去摳,摳得鮮血淋漓,摳一次,長一次,總共摳了五次,終于,痂掉了之后,再也沒有黑痣長出來了,就憑一根手指,一塊指甲,姑姑硬生生把那顆黑痣的根都摳斷了。當然,那個地方后來留了個醒目的肉瘤。

我的猜測果然沒錯,為陽陽的工作,姑姑求了一世界的人,最后還是二伯出面把陽陽安排進了交警大隊。我媽有一天在電話里喜氣洋洋地告訴我,陽陽到街上指揮交通去了,站在那里比比畫畫,架勢很足哎。我們這個家從沒出過交警,天天都有人跑到街頭去看他,只可惜,他還在見習期,還不能一個人執勤,得由老交警帶著。我媽突然很是感慨:真不容易啊,出了名的坐沒坐相站沒站相的熊陽陽,居然能站得這么直,做出這么果斷有力的動作。過了一會又說:恐怕也跟那些馬戲團的動物一樣,吃了不少苦頭吧。別讓你姑姑知道,我不是成心要把陽陽比作動物的。

不管怎么說,這是份好工作,至少比他爸媽好,不用下到地底下的黑暗中,也不擔心有重物掉下來砸傷身體。

……

山西太原11选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