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現代文學史上的林語堂和邵洵美

來源:《現代中文學刊》 | 費冬梅  2020年08月11日06:57

邵洵美是現代文化史上知名的出版家、詩人和文學活動家,一度被譽為“文壇孟嘗君”[1],而林語堂則更為著名,向以“兩腳踏中西文化,一心評宇宙文章”[2]自居,在傳播中國傳統文化方面的成績令人矚目。二人在20世紀30年代的結交、合作和疏離,對彼時文學生產、文學思潮及文壇結構等都產生了影響。本文將以《論語》《人間世》以及當事人的回憶文章為研究對象,在多方查閱原始資料的基礎上,還原二人交往始末。

一、林語堂為何離開《論語》?

關于林語堂和邵洵美的結識,目前最早的證據是有關世界筆會中國分會發起人會的材料[3]。據陳子善先生考證,1930年5月12日,國際筆會中國分會舉行了首次發起人會議[4],《申報》對這次會議做了報道:

蔡孑民、胡適、葉玉虎、楊杏佛、謝壽康、徐志摩、林語堂、邵洵美、鄭振鐸、郭有守、唐腴廬、戈公振等君,昨在華安大廈開筆社發起人會,緣發起人中人,多數系海外筆會會員,故在國內亦擬有此組織。席間,由胡適之博士說明發起經過,次通過章程,會址暫設亞爾培路二百零三號,《緣起》由徐志摩君擬就。[5]

林語堂與邵洵美的名字并列出現,可知兩人最晚在1930年5月12日結識。這次會議后,國際筆會中國分會于當年11月16日正式成立,發起人悉數到場,當日邵洵美被推為理事兼會計,林語堂是普通會員[6]。

筆會成立后,曾舉行多次活動。來看胡適日記里對筆會的記錄:“1931年1月11日:一點到筆會的宴會,見著戈公振、蔡先生、洵美、亮功、壽椿、振鐸、趙景深、張資平、盛成、虞岫云女士,楊皙子先生……等人?!盵7]林語堂自1917年便與胡適結識,此時期兩人同在上海,公事之余,二人私人交往頗多,1930年2月,林語堂參加了胡適組織的“平社”聚餐后,兩人交往更趨頻繁,林語堂日記便多次記載了與胡適來往的諸項事宜[8]。在1931年1月的這次筆會宴請中,胡適列舉的“省略號前”的名單中沒有林語堂,依照兩人的熟悉程度,此處未提名,基本可以判斷,林語堂沒有參加這次筆會聚餐。

曾今可《新時代》月刊上對筆會亦多有報道,第1卷第2期的《文壇消息》一欄有“筆會改選理事”一條新聞:

世界筆會中國分會,於八月九日在北京路鄧脫摩西餐館開會,計到會員徐志摩,邵洵美,戈公振,羅隆基,曾今可,曾虛白,孟壽椿,孫大雨,毛壯候,王景歧,梁得所,孫席珍,趙景深,鄭振鐸,及應王二女士等。改選理事當選者為邵洵美,鄭振鐸,孟壽椿三君。[9]

此次筆會于1931年8月9日召開,也沒有提及林語堂。第2卷第1期《文壇消息》也有“筆會近訊”一條新聞,內容如下:

日前筆會假Dinty Mooer’s開一九三二年第一次常會,計到邵洵美,曾今可,李青崖,崔萬秋,曾虛白,戈公振,梁得所,傅彥長,孟壽椿,高新亞,傅子東,全增嘏,張若谷,史彬生,應蕙德女士等十余人。關于一九三二年的會務多所討論,將設筆會文學獎金,出版年刊,歡迎新會員等。是日新加入會員二人:崔萬秋,為曾今可,曾虛白二人介紹;應蕙德女士,為章士釗,邵洵美二人介紹。[10]

此處仍然沒有提及林語堂。從諸多材料中,可以看出,筆會成立后,邵洵美對各項活動積極參加,各種文獻記載中都可見他的身影,而林語堂則參加不多。目前可以確信的是,林語堂參加了筆會首次活動,即青年作家盛成的歸國歡迎會[11]。以上就是林語堂和邵洵美早年的結識和交往情況。

1932年7月2日,傅彥長日記有一個邵洵美和林語堂同席的記錄:“午時起身,午膳后自家外出,時三點多鐘。到再生時代。遇林玉堂、全增嘏、儲安平、郁達夫、孫福熙、邵洵美、章克標、張振宇等?!盵12]此處“林玉堂”即“林語堂”。不難發現,這份名單上的文化人幾乎全是兩個月后《論語》雜志創刊時列出的“長期撰稿員”,想來這次集會是討論《論語》創刊籌備事宜的。關于《論語》的籌備情況,林達祖曾有記敘:“當初《論語》創刊前,有個醞釀過程。那是一個消閑的夏日納涼聚會,大家集中在好客的邵洵美家中??蛷d里十來位意氣風發的年輕文化人在熱烈地閑聊,其中有邵洵美、林語堂、李青崖、沈有乾、全增嘏、章克標、張光宇、張正宇等,話題自然就談到了文化人愛自己消閑的共同話題。遂提出一起來辦本刊物……”[13],林達祖是《論語》雜志的后期編輯,沒有經歷創刊期,這番記敘可能是聽邵洵美或其他同人轉述。由以上兩個材料,我們不難推斷,《論語》創刊之前,論語社同人曾多次召開籌備會。而因為刊務關系,林語堂和邵洵美于1932年這個夏天開始來往密切。

1932年9月16日,《論語》正式創刊,作為主編的林語堂和作為主要出資人的邵洵美,成了雜志的兩個臺柱子。這時期,兩人圍繞雜志的稿源、編輯、出版和發行等事務,多有合作,可謂“朝夕過從”。他們還共同參與、組織了一些重要的文化事件,其中最有影響力的是國際筆會中國分會1933年2月組織的蕭伯納訪華一事,兩人在這一事件中都擔負了重要角色[14]——近水樓臺先得月,1933年第12期《論語》便編發了《蕭伯納游華專號》。與此同時,他們還常常出席一些公開的社交活動,如新雅茶室的聚談[15]、新月書店的工作聚餐等[16]。關于這個時期二人的活動情況,學界討論較多,在此不多贅述。值得重點討論的是林語堂離開《論語》前后兩人關系的變化。

(一)編輯費風波

1933年10月16日,林語堂在《論語》第27期刊發啟事,宣布離開《論語》。啟事云:

本人承論語社同人之托主編《論語》,幸得海內同志踴躍匡助,安度一年,基礎粗定?,F因本人另有編輯計劃,勢難兼顧,決定自本期起脫離編輯職務,并已請陶亢德先生繼續主編,所喜海內為本刊長期撰稿者不下數十人,陶先生編輯經驗豐富,定可循序漸進發揚光大。本人仍以社員地位逐期撰稿,另辟“我的話”刊載,尚希海內愛護本刊之作者,繼續贊助多賜佳作為荷。[17]

自第28期起,陶亢德正式接任主編一職。林語堂為何離開《論語》?當年就有不少傳聞。在一篇題為《林語堂不編論語之原因》的消息中,記者用小說筆法繪聲繪色寫道:

茲據調查所得,林語堂從此不編論語之原因,實由林所作《讓娘兒們干一下吧》及《結婚是女子的職業》二文引起。緣該文發表后,許多女讀者,莫名其幽默,認為侮辱女子人格,乃群起責難。事聞于林語堂太太,伊亦憤憤不平,深責林之不該。林當時乃云:“好了,好了,此后我不談女子,我轉過來說,男人們以娶太太為職業好了?!绷痔鋈徊粣傇唬骸霸瓉砣绱?,怪不得我的妝奩都給你化完了?!?/span>

自此以后,林太太即斷絕林先生經濟上之接濟,而此“幽默大師”為息事寧人起見,未幾即以脫離論語社聞矣。[18]

該文刊發于《越國春秋》?!对絿呵铩烦鯙楹贾荨睹駠請蟆犯娇?,出版一年半之后,因《民國日報》改組而???,后有人將所刊文章匯集編輯成書出版。該刊主要報道20世紀30年代的政治動態、名人消息、文壇資訊、社會瑣事等,“多諧譚瑣乘,語至不經”[19]。依此文戲謔的文風看,文中所寫林語堂離開《論語》的原因自然系捕風追影。但和經濟有關,則是有可能的。時隔多年,學界對這一話題的研究,也大多從經濟角度考量,譬如有學者認為:

據章克標回憶,不管是林語堂,還是列名的‘長期撰稿員’,大家僅為有個發表觀點的地方,誰也沒有計較編輯費、稿費之類。孰料該刊不久便熱銷,于是在發行到第10 期前后,林語堂便找到邵洵美,直言不諱地提出:既然雜志有了盈余,編輯和作家就不再干免費活,得把報酬定下來。邵讓他找負責實際工作的經理章克標。章答應給編輯部每月100 元,稿費千字二到三元。然而不久,林語堂提出,《論語》銷量翻了一倍,編輯費也得相應漲到200 元。章克標為此非常惱火,向邵洵美抱怨,說林語堂‘是個門檻精!’他對林語堂的提薪要求態度十分強硬,最終導致雙方分手。[20]

結論是:一個要漲工資,一個拒加薪,在編輯費上,雙方話不投機,從此一拍兩散。研究者根據章克標的回憶來做推斷,自然是妥當的,但這段回憶出自老年章克標,在記憶的準確性上存在很大誤差,因而做出的結論也便語焉不詳。其他一些學者的研究,也同樣存在這個問題。最切實可信的史料應該從當事人當年的記敘中選取,或者至少時間越接近事件之“當下”,越可信,所謂“同時人的證見”。章克標寫于1934年的《林語堂先生臺核》一文,詳細記敘了《論語》和林語堂之間的糾紛,相對他的老年回憶,可以說更值得拿來參考。在這篇文章里,章克標詳細介紹了《論語》創辦之初的經濟情況:

論語自畫人不合作后,乃定大家拿出錢來自辦,共預備一千元,先收五百元試出六期,所以當時市上有論語只出六期即行??闹{言。先由時代印刷所承印,紙張一切均歸代辦,發行也歸時代代理。因之各人大家都認定了股子,而事實上始終沒有人拿錢出來過。這時語堂和洵美是大股東各占十分之二,其他有一股及半股等。出到第十期時,又議定條件,讓給邵洵美個人承受,編輯的支取編輯費卻仍照舊,而稿子則支付稿費,以千字三元計算。這是和本來預定的不對了,本來主張至少五元,否則不付分文的,十期以前之稿,以自辦故,均不付稿費,計議將來有利益時再算作股份,編輯則每月津貼百元耳。[21]

總結來說,《論語》的經營模式最初是創始人拿出一千元自辦,實行股份制,林語堂和邵洵美各投股五分之一,即兩人各出本金200元。出到第十期時,林語堂等人將股權讓給邵洵美,轉而只領取編輯費。至于稿費,以千字三元計算,但十期之前,編輯領取編輯費一百元,不領取稿費——從雜志上的《本刊投稿規約》看,章克標的說法基本屬實。13期之前的《論語》都有啟事,稱“來稿概無金錢上之報酬,但酌贈本刊”[22],就是說,不僅編輯沒有稿費,連投稿人也沒有稿費領,13期以后,才開始“來稿一經刊登則酌酬現金或本刊”[23]。

而關于“200元”編輯費的來龍去脈,章克標的解釋是這樣的:

后來因事情忙,語堂擬請其令兄來滬囊助一切,需要薪八十元。乃再加八十元而為百八十元。其后語堂之令兄不果來,但事務仍由語堂任之,故仍支百八十元。其后又添用校對一人加二十元為兩百元。其后語堂謂所寫短評算稿費甚麻煩,乃以月三十元了此賬,合為二百三十元。[24]

由上可知,所謂200元編輯費實乃“林語堂、語堂之令兄、校對”三人共同的報酬,章克標稱,到《論語》刊行至第30期時,林語堂又要求增加編輯費。這讓他更加不能容忍,于是提出建議,認為與其增加編輯費的開支,不如增加稿費更為合理。因為“令兄不來,語堂代之”,林語堂兼領兩份薪水,有變相的“騙錢”的嫌疑,章氏便認為林語堂在《論語》領取費用一事上,斤斤計較,幾次三番“耍小巧”,對其十分不滿。這篇文章寫于林語堂離開《論語》不久,而當事人也都活躍在上海文壇,又以公開信的形式發表,較為可信[25]。

章克標所言大抵屬實,但結論卻有些偏頗。平心而論,作為主編兼論語社中名聲最響亮的作家,林語堂幾度要求增加編輯費,是合理的。首先,《論語》出刊之前,打的就是林語堂的旗號。在該刊一幫編輯同人中,唯有林語堂可謂當年文壇的意見領袖,是可以登高一呼、應者云集的角色。而邵洵美、章克標、孫斯鳴等人,在文壇的影響力可以說和林語堂不能相提并論。故而,《論語》出刊之前的預熱,是以林語堂為宣傳重點的。當年《新時代》月刊的一則文壇消息可以佐證:“林語堂博士擬辦一雜志,初定名《幽默》,已在邵洵美家請過客,不久即可見諸事實。近聞將改用一古書之名,并以古書一章作廣告,囑暫守秘密?!盵26]其次,林語堂為《論語》的創刊、經營、宣傳付出了大量的心血,不僅為雜志挑選插畫煞費苦心,在雜志之欄目設置,乃至廣告宣傳方面也盡心盡力?!墩撜Z》出刊以后,有刊物這樣宣傳:“英語學家林語堂近主編一文學刊物,名為‘論語’,此實為極有趣味之命名,且有別開生面之內容,執事者有郁達夫,豈明,李青崖,章衣萍等,創刊號已出版,出版處為上海中國美術刊行社?!盵27]可以說,正是因林語堂之顯赫聲名加出色的辦刊理念,才讓《論語》甫一出世,就受到文壇和出版界的廣泛關注,不僅創刊號多次再版,以后幾期銷量也是劇增——從第4期起,《論語》甚至就地起價抬高了廣告費[28]。

在談及《論語》時,林語堂對自己的功勞也從不諱言。在《與陶亢德書》中他自白:“我孕育論語,使之出世,鞠之育之,愛之惜之,面目粗具,五官俱全?!盵29]在此文中,林語堂也提及了“論語社”,認為《論語》的創辦有全增嘏、潘光旦、李青崖、邵洵美、章克標等人的贊助之功,然而他卻說:“論語向來所刊外稿多而社稿少,論語早已公之天下矣。論語之成功,即國人共同之成功也?!盵30]這句話說得很冠冕堂皇,潛臺詞卻是論語社成員對雜志的貢獻不多,《論語》之所以大獲成功,功在主編也。不僅如此,在其它多篇文章中,林語堂也刻意表明《論語》乃自己“一人”創辦的姿態。如《方巾氣研究》一文開頭便說:“在我創辦論語之時,我就認定方巾氣道學氣是幽默之魔敵?!庇直硎尽捌鋵嵨伊终Z堂并無野心,因只生性所近,素惡東方雜志長篇闊論,又好雜沓亂談,此種文章既無處發表,只好自辦一個,幸而有人出版,有人購讀,就一直胡鬧下氣”[31]?!白赞k一個”云云,話里話外都營造了“《論語》是林語堂一人創辦”的輿論。

林語堂所言是不是事實呢?究竟創辦《論語》時的真實情況是怎樣的?關于這段歷史,林語堂、邵洵美、林達祖都有過記敘,林淇、邵洵美女兒邵綃紅也各在傳記中論及,但他們所引證材料或是當事人晚年的回憶,或是他人轉述,在準確性上都有所欠缺。我們還是來看章克標當年的記敘。在《林語堂先生臺核》一文中,章克標對《論語》的創刊有詳細的交代:

語堂與我的交涉,不得不講到論語的創刊,當時我們想辦一刊物,適逢語堂等也想辦一刊物,於是聯合起來同辦,決定有文有圖,獨創一格而以帶幽默風趣為主。最后一次的預備會仍在洵美家中舉行,除語堂,增嘏,光旦,青崖,達夫,斯鳴外,尚有畫人光宇振宇文農等多人,大家決定辦一個刊物[……]《論語》創刊,第一期的編排既全出我手,且在創刊當時,畫人與文人中間已起了意見,幾乎破裂,語堂且有激憤之編后語,雖被刪去,但棄置之封面上還有是印著一個尾巴的。此刊之得免于死產,我仍有功,殊不應恨我[……]畫人與語堂之意見,雖經洵美之調解,終不消除,其時語堂只得央一俄人作畫,又自洋報剪取,以裝點門面,計亦良苦。稍后方有六平嘉音靜生等投稿,但光宇則抱定宗旨,不為論語作畫,直到論語與時代和他有直接利害關系時。[32]

由章克標的回憶可知,論語社的成立及《論語》的創刊,是兩方面力量聚合的結果,其中一方是邵洵美及其圈子同人,另一方是林語堂及其友人。但在創辦之初,兩方就存在沖突。一是,文人和畫家出現了矛盾。林語堂和畫家合不來,導致張光宇等拒絕為《論語》作畫。邵洵美從中調解,矛盾終不消除,最后以張氏兄弟等退出編輯團隊了結[33]。二是,編輯團隊的人選存在分歧,林語堂推薦的章衣萍和王禮錫被章克標、李青崖等人排擠出列??梢娫趧摽H,編輯部就進行了一次“排除異己”的工作[34]。此外,章克標也對自己的貢獻做了“表功”:1、《論語》的名字是他取的;2、《論語》創刊,第一期的編排全出他之手;3、從創刊一直到十幾期,他差不多每期都有稿子,對于《論語》,可以算是功臣。而據邵洵美《一年論語》一文里的說法,孫斯鳴也負責過幾期[35]。值得注意的是,邵洵美和章克標都指出,到了“十期”以后,林語堂方正式開始主編《論語》。

綜合多方材料,可以判斷,在早期具體編務上,林語堂主要從事指導和宣傳工作,而章克標等人則具體負責編務工作。固然章克標、孫斯鳴作為普通編輯,和主編林語堂相比,在工作重要性和影響力上不可同日而語,但他們對《論語》的貢獻還是應該得到肯定和關注。而林語堂每每在談及《論語》之際,大功獨攬,忽略其他人對雜志的貢獻,自然會引起論語社同人的不滿。

對于離開《論語》,林語堂本人給出一個“另有編輯計劃,勢難兼顧”[36]的理由,顯然不能讓人信服。1934年4月,林語堂再致陶亢德,再次自陳離職《論語》另辦《人間世》的原因。他給出的解釋是,自己想另外專門編輯一個小品文雜志,兩個雜志雖然個性不同,然而面目是一致的。意思是《人間世》和《論語》是兄弟刊物,自己不編《論語》,并非因為和《論語》同人有分歧,而是為刊物長遠發展打算的結果。然而此文最關鍵的一句卻是“人間世初出,只好多放幾分力量。且俟其長成,立足得住時,亦非托先生撫養不可”。文章最后一句似有挖墻腳的意味:“何時約兄同到洋涇浜上,共舉香檳,其快慰當奚如?恐外間或有誤會,請將此函發表於論語上?!盵37]事實上,林語堂離開《論語》之際,就分走了陶亢德的很多精力[38]。

多年以后,林語堂在《八十自敘》中再度提到這一公案時,終于說出了當年離開《論語》的真實原因:“我在上海辦《論語》大賺其錢時,有一個印刷股東認為這個雜志應當歸他所有,我說:‘那么,由你辦吧?!夷俏慌笥呀舆^去,這份雜志不久就降格而成為滑稽笑話的性質,后來也就無疾而終?!盵39]林語堂口中的“印刷股東”和“我那位朋友”,指的就是邵洵美。80歲的林語堂在提及此事時,依然帶有強烈的情緒,將出資人邵洵美稱為“印刷股東”,并將自己離開《論語》,歸罪于邵洵美。

和章克標等人之前提到的分歧主要在編輯費這一具體事務上不同,林語堂所不滿者,是《論語》的歸屬權。

(二)《論語》所有權究竟歸誰?

在論語社,當年就存在“主權”爭議。不僅林語堂,即使和邵洵美走得很近的章克標也吐槽過,“歷次會議,不曾使我有一次參加的機會”。章克標也承認:“究竟論語主權是否時代圖書公司所有,乃是很大的問題,非語堂一人所得私下解決的?!盵40]那么,《論語》究竟屬于主編林語堂還是出資人邵洵美?

我們不妨對照一下20世紀30年代出版界的總體情況以作判斷。在當時的中國出版界,雜志有五種基本出版模式:1.書店與編輯之間的合作出版,編輯負責雜志的內容,而印刷、發行則由書店方面負責;2.報館在日常的出版之外,還出版周報、月報等附屬刊物;3.團體出版發行機關刊物,以文藝團體、職業團體的刊物為代表;4.學校出版的刊物,情形和團體相似;5.個人出版,即個人組織的雜志社[41]。從各位當事人對《論語》創辦和發展歷史的回憶,我們可以判斷,林語堂和邵洵美之間的關系,屬于合作出版,即林語堂負責編輯,邵洵美旗下公司負責印刷和發行。

查閱廣告頁,可知早期《論語》由中國科學公司印刷,中國美術刊行社發行。自第4期起,雜志改由邵洵美的時代印刷公司印刷,自1933年第28期起,改由時代圖書股份有限公司(簡稱時代圖書公司)發行。中國美術刊行社(時代圖書公司前身)和時代圖書公司有一套相當完備的發行流程。據后期《論語》主編林達祖介紹,刊物的發行方式主要采取直接寄送和代售處代售兩種模式,寄送的是論語社同人和訂戶,而代售處則主要針對零散讀者。代售處又分為三類,一為本埠代售,由上海各大書局如光華書局、現代書局等27家書局和雜志公司代售《論語》;二為外埠代售,外埠的代售處也是各地的書局;此外,《論語》還面向全國各大城市發行,輻射到各省省會甚至偏遠地區??梢哉f,《論語》的發行網絡幾乎覆蓋大半個中國,后期還遠銷至南洋各地華語區[42]。查看《論語》的廣告頁,可知林達祖所言不虛。

不難看出,邵洵美旗下時代圖書公司完備的發行網絡對《論語》的暢銷功勞甚大。另外,邵洵美對雜志稿件編排也投入了相當多的精力,在發稿上有著相當的話語權。據邵綃紅回憶:“洵美作為諸多刊物的主人,每一份他都要關心,尤其在刊物創辦之初,他更是費神,從制定編輯方針到挑選編輯,從組織撰稿陣容到分頭約稿,乃至具體的編務、出版,他都事必躬親,有時連封面設計、廣告詞都參與意見。編輯們常常到他家里來跟他討論到深夜?!盵43]顯然,不論從編輯業務的參與度,還是出版發行的關聯度上,邵洵美及其旗下出版公司與《論語》之間都屬于緊密合作,因此,《論語》雜志的所有權屬于出資人邵洵美一方。

這本來是一個非常好的合作模式,主編有影響力和編輯經驗,出版方有經濟實力和辦刊熱情,兩方合作,當屬“強強聯合”。在早期,雙方的良性互動讓《論語》面世后,一時洛陽紙貴。有學者考證,1932年12月《生活周刊》的銷量為125000冊,《機聯會刊》《良友》的銷量為40000冊左右[44]。那么,《論語》的銷量如何呢?林語堂寫于1933年的《二十二年之幽默》一文曾提及《論語》的銷量情況,“聽說論語銷路很好,已達二萬(不折不扣)”,并根據讀者爭讀《論語》而至鬧出糾紛的諸多案例,推出“二萬本之論語,大約有六萬讀者”的結論[45]。當年最受歡迎的時尚雜志《良友》銷量不過四萬份,而《論語》作為一份人文思想類刊物,創刊一年就賣了兩萬冊,雖然林語堂推斷《論語》有六萬讀者,可能有“老王賣瓜,自賣自夸”之嫌,但即便是兩萬讀者,《論語》也可謂“爆紅”了。1927—1937 年的民國經濟被學界譽為“黃金十年”,而《論語》之創刊恰好在“黃金十年”的中后期。有學者指出,在這個時期里,“國民政府經濟管理高層大力鼓勵民營經濟發展,反對強化國家對經濟的管理,民營經濟發展的主導格局基本確定。另一方面,世界經濟危機波及國內,導致一般讀者購買力下降,雜志價格低廉的優勢凸顯出來。這樣的歷史背景,以及現代出版業的民營性質和讀者市場的驅動,有力促進了期刊的自由生長和蓬勃發展,以至于‘雜志年’成為 1933—1935年報刊上的熱詞?!盵46]在“雜志年”的文化背景下,閱讀《論語》成為一種流行的潮流,我們甚至可以在關于明星家庭生活的報道中,發現《論語》的身影[47]。

《論語》的流行和上海讀者熱衷閱讀小品文的潮流有關,此外,出版界的跟風也是一大原因。茅盾當年就敏銳地指出了這一點:“營業競爭在中國,常常是‘抵制主義’:譬如甲書店出一套‘文學入門叢書’銷路還不錯,乙書店就來一套‘文學ABC叢書’以為‘抵制’?!哪袖N路,大家就來‘幽默’;‘小品文’引人注意,大家就來‘小品文’?!盵48]在這種情況下,《論語》因其“先行者”的身份備受矚目,市場上類似的刊物蜂擁而起,相繼出現了《中庸》《大學》《春秋》《聊齋》等雜志,都是借用中國傳統典籍做刊名,包括提倡幽默的刊物《談風》《逸經》等。在這種出版氛圍里,當《論語》作為“開創者”和“先行者”被提及時,讀者更多地將之與林語堂的名字聯系在一起。一位名叫徐敬耔的讀者就這樣說道:

我國文壇,自林公創刊論語之后,一紙(其實每期都夠二十多頁)風行,四方響應,凡有屁股(報屁股),莫不效顰。幽默二字,從老教授都聽不慣的地位,一躍而成為小學生耳熟能詳的嶄新名詞,尤為投稿家晨昏顛倒,寤寐思求的對象。於是笑林廣記,一見哈哈笑之類的書籍,被人捧為高頭講章,竹枝詞,打油詩,仿古贗本,最為摩登,什么《中庸》,《孟子》,《聊齋》,《天下篇》,等半月刊,書攤上觸目皆是。[49]

不難看出,《論語》所有權雖然屬于邵洵美旗下公司,但其在文壇所營造的“象征資本”卻屬于林語堂。同行曹聚仁對此局面看得分明:“林語堂以《論語》而傳,《論語》呢,也以林語堂而傳;雖說,《論語》社乃是十人合股的有限公司,而邵洵美自有權利據《論語》為獨家財富的;但,一般人總把‘《論語》-幽默-林語堂’看作是三位一體的?!盵50]。甚至當林語堂赴美之后,《論語》復刊刊登譏諷林語堂的文章之際,仍然有讀者為林語堂鳴不平[51]。

聲名在外的林語堂,面對沒有雜志所有權的現實,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難免不出現心理失衡。于是,當林語堂和邵洵美等發生雜志所有權之爭之際,良友公司于此刻看準商機,開出了高價編輯費,邀請林語堂編輯《人間世》[52]。當年有小報消息稱:“林語堂主編論語,編輯費每月三百五十元,主編人間世,編輯費每月五百元,現在林語堂學了上海營造公司大包作頭的乖,出了一百五十元,請陶亢德編論語,又出二百元,分給陶與徐訏編人間世,這們一來,林語堂可以不操一點心,安享五百元的利益[……]”[53]由前文可知,林語堂主編《論語》之際,最高薪水不過是兩百三十元,小報所言顯然失真,而關于《人間世》五百元編輯費的說法,也語涉夸張。但在編輯費用上,良友公司更有誘惑力是無疑的。與向時代公司要求200塊編輯費尚且不能得到爽快答復相比,良友公司顯然讓林語堂動了心。另一方面,《人間世》和良友公司之間的合作采取的是承包制,“由良友每月出一筆編輯費和稿費交給林語堂本人, 由他支配, 良友擔任總經售, 對刊物不加干涉”[54]。與《論語》時期辦刊受到眾多掣肘相比,作為《人間世》主編的林語堂顯然擁有了此前不能比的話語權,借用曹聚仁的話說,“這才是林氏一家的刊物”[55]。

二、1934年的“章林之爭”

1934年4月初,林語堂離開《論語》雜志,創辦并主編《人間世》半月刊?!度碎g世》創刊以后,推崇小品文,強調“以自我為中心,以閑適為格調”[56],并將小品文的地位推至現代文學以來各種文體之最高。在飽嘗戰亂和苦難的中國,這類言論引來很多爭議,從而引發現代文學史上著名的“小品文論爭”。此外,精通新聞傳播之道的林語堂為宣傳計,拿周作人自壽詩大作文章,打造“新聞點”[57],不僅在《人間世》創刊號上刊發周作人大幅近照和自壽詩及劉半農、沈尹默、林語堂的和詩,而且隨后連續兩期又刊登了蔡元培、沈兼士和錢玄同的和詩。1934年4月-5月《人間世》連續三期刊載周作人自壽詩及其友人唱和之作,導致的效果是,“《五十自壽詩》及其和詩的影響力,很可能由此大大加強了剛誕生的《人間世》在知識分子中的知名度,并一度形成《人間世》前幾期‘洛陽紙貴’的局面”[58]。

《人間世》的熱銷,也引來了一系列爭議——左翼文化界人士對“五十自壽詩”事件的反應,已有很多學者討論[59],限于本文的主題,這里只討論林語堂與邵洵美、章克標等人的爭論。面對種種議論,1934年4月,林語堂在《申報·自由談》上發表《周作人詩讀法》一文,一宣心中憤懣。文章開篇即說:“近日有人登龍未就,在人言周刊、十日談、矛盾月刊、中華日報及自由談化名投稿,系統的攻擊《人間世》,如野狐談佛,癩鱉談仙,不欲致辯?!盵60]此處“登龍君”顯然影射章克標,在此之前,章克標剛剛出版了一部《文壇登龍術》。文中林語堂認為章克標于《人言》《十日談》《矛盾月刊》《中華日報》等處化名攻擊《人間世》。此文發表后,即引起了一番風波,此文既影射了章克標,而所點名的《人言》《十日談》又均牽涉邵洵美,于是有了“《人言》公開信風波”和“章林之爭”。

《人言》周刊編輯郭明和謝云翼首先發布了《致林語堂書》的公開信:

語堂足下:

今天在自由談上,得讀大作《周作人詩讀法》,涉及拙編人言周刊:謂人言與其他刊物對尊編人間世亦曾作系統的攻擊。披誦之余,誠有令人不能巳于言者。

人言與足下之關系亦惟足下知之最深:前次足下在論語所刊啟事,同人固不愿多所饒舌;今番關于人間世,各方雖不無評質,然人言卻未置一辭,在足下或以憤懣之余,指鹿為馬,而在同人卻憑空生出是非來,實為始料所不及。

足下提倡小品文,是乃各人嗜好,同人等當然無話可說;但平心而論,“十四年來中國現代文學唯一之成功,小品文之成功也,……”一段文字,究竟不無有“瘌痢頭兒子自己好”之嫌。足下倡導“幽默”允宜超脫不羈,但近來尊作徒見懣盛之氣,倡幽默者果應如是耶。

夫小品文不過文學上一種體裁,固無提倡或打倒之必要,爭辯解釋,在同人看來,本來太覺“天真”!

足下為文學努力,不勝欽佩,但見仁見智,各有不同。方今政潮所趨,崇尚XX,足下談國事時,亦常以……而鄙棄之,特觀最近足下論調,竟有欲行文學的獨裁之趨勢,不禁使人愕然。叨在知己,謹此附陳,如有未盡之處,而須指教者,若其范圍僅限于個人意見之不同,而于大局無關者,自以約期面談為妙。否則筆墨之間,徒留痕跡,轉貽人以“登龍有術”之譏,想亦為足下所不取也。

書不盡意,即誦

著祺

郭明 謝云翼

同啟[61]

郭明即邵洵美[62]。邵洵美為何反應如此之大,直接原因是林語堂與《人言》的糾葛。邵洵美在此信中沒有多說,只簡單提了一句,“人言與足下之關系亦惟足下知之最深:前次足下在論語所刊啟事,同人固不愿多所饒舌”?!思纯怯凇墩撜Z》第36期的《林語堂啟事》:“鄙人前應友人之邀,允附驥末列名為人言周刊編輯同人之一。茲因他事纏身,勢難兼顧,經已去函請求取消個人編輯名義,隨時撰稿。誠恐外間或有誤會,特此聲明?!盵63]《人言》于林語堂創辦《人間世》之前兩個月(1934年2月17日)創刊,關于《人言》周刊的創刊緣起,編務曾迭曾有過一個說明:

人言是產生在平涼路平涼村二十六號的“第一出版社”的,該社第一個定期刊物是章克標先生編輯的《十日談》,《十日談》是一個有名的橫沖直沖的刊物,我們這班青年,又正在國難嚴重時期,有一處可以大放厥詞的地方,自然趨之惟恐不及了。然而,我們總覺得《十日談》只不過給青年們發泄憤怒了,至于理論的建設,平心的檢討,如其因于氣力的都在憤怒上發完的只剩了“強弩之末”,那也未必是健全輿論之道,於是邵洵美先生,又有人言創刊的計劃了。

郁達夫先生常說邵洵美先生是一個“不肯把說出的話收還來的人”,這觀察一點也不差。於是說辦《人言》,就辦《人言》,計劃版式的計劃版式,核算成本的核算成本,拉稿的拉稿,寫發刊詞的寫發刊詞。[64]

那么,《人言》與林語堂究竟是什么關系?翻閱《人言》創刊號,可以發現編輯同人名單和特約撰稿人名單里,林語堂的名字赫然在列。林語堂是《人言》編輯同人之一。當時的出版新聞在宣傳《人言》之際,也都提到了林語堂,比如一則出版消息這樣寫道:“自生活周刊???,最近復有《人言》之出版,撰稿者為林語堂等,編輯人為郭明等,由第一出版社出版,聞為某作家所創辦云?!盵65]但到了第3期,林語堂的名字就從編輯同人一欄消失了。既已公之于眾,為何又突然撤掉?一時間引起文壇猜疑紛紛。有小報記者還曾撰寫八卦文章《小情報—林語堂辭“人言”編輯之索隱》,該文傳言林語堂與《人言》編輯“郭某”在某次酒席上發生言語不快,導致次日林語堂即登文宣布脫離《人言》。該記者對“郭某”是邵洵美一事尚且糊涂,小道消息,自不可取信[66]。對此,林語堂本人的解釋是,之所以退出《人言》編輯委員會并發布聲明,是因為當時自己已決定主編《人間世》,“不欲外間以我為跑街婆也”[67]。此說顯然屬敷衍之詞。若不欲做“跑街婆”,當初創刊號也大可不必署名。

關于此事,《人言》周刊編輯同人之一章克標則提供了另外的說法:

當人言周刊創刊之初,語堂亦列名為編輯同人之一,也許是勉強的,但開始時他的確欣諾,而且在未刊之前他還介紹徐訏來主持編務,雖然這是被拒絕了,不過他的令兄來襄助,是由洵美欣諾的。后來問是否要請他令兄立時從福建來,因回答中有了一點猶豫,於是語堂公言不再為人言寫稿,并且邀同別人與他一致行動。他的用意何在,真令人不解。

人言的當初,本來也想由大家出資合辦,由語堂主編,自設發行所,因為論語的交涉,當時很不快人意,所以有此意。不過時機成熟之際,語堂又不愿出資,但人言周刊社當時很窮,實聘請不起如語堂那樣的大編輯,所以想出那個委員會的辦法來,其中當然有借名招搖掛羊頭之意,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墒呛髞碚Z堂竟在論語上突然刊載啟事,人言也就取消了這個編委會。[68]

在章克標的敘述里,導致林語堂和《人言》周刊分道揚鑣的,依然是經濟和人事問題。

回到上文提到的公開信。在公開信里,邵洵美對林語堂無端指責《人言》周刊攻擊《人間世》表達了不滿,并對林語堂獨尊小品文,且獨尊自編刊物之小品文的做法提出質疑。但這封公開信明顯誤讀了林語堂《周作人詩讀法》一文,林文說的是“有人登龍未就,在人言周刊、十日談、矛盾月刊、中華日報及自由談化名投稿,系統的攻擊《人間世》”,針對的是個人行為,而邵洵美、謝云翼的公開信,則將之理解成“人言與其他刊物對尊編《人間世》亦曾作系統的攻擊”,以刊物的名義回應。

林語堂隨即發表公開信《致郭明謝云翼先生函》,亦將之公開于《申報·自由談》:

郭明云翼先生:

閱悉本日自由談所登致弟尊函,雖知二位忙人,未必有暇親擬此信,然此信之發表,欲使汝我破壞感情甚明。弟前文只謂“有人登龍未就,在人言周刊,十日談,矛盾月刊,中華日報,自由談化名投稿,系統的攻擊人間世”,而來函認為弟謂“人言……亦曾作系統的攻擊”,正欲使個人避開鋒頭而使汝我交惡也。且欲使《十日談》關系輕,使《人言》關系重,此法亦妙矣。是亦幻龍新術,豈但所精研之登龍術而已。此君共有七篇文稿攻擊弟個人(最近一篇《談訣》登在今日收到之第二十七期《十日談》)故謂之“系統的”。只須效文素臣正眼一覷,照出其為俗物,而非龍,使現原形,一切平安大吉。弟決不受其欺愚而對二位發生誤會,而先生亦幸勿坐聽一言論機關變為私人發泄意氣撒偽龍尿之地。函中語辯不完,故不辯(。)

順便聲明,弟始終推許《人言》而鄙夷《十日談》。日前退出《人言》編輯委員會而必須在啟事上聲明者,乃因爾時弟已決定主編《人間世》,不欲外間以我為跑街婆也。

語堂敬覆[69]

在回信中,林語堂指出,謝邵二人的公開信并非親撰,乃章克標代寫,意圖是分化林邵關系,并指出了謝邵公開信的邏輯錯誤“正欲使個人避開鋒頭而使汝我交惡也。且欲使《十日談》關系輕,使《人言》關系重”,林將代筆人直指章克標,認為“是亦幻龍新術,豈但所精研之登龍術而已”,并表態“弟絕不受其欺愚而對二位發生誤會,而先生亦幸勿坐聽一言論機關變為私人發泄意氣撒偽龍尿之地”??梢哉f,雖然話說得曲里拐彎,但林語堂對邵洵美還是十分客氣,他顯然不愿意與邵洵美徹底決裂[70]。

林語堂公開信發布后,邵洵美、謝云翼又再發一信《再致林語堂書》。雖然對前信指責林語堂“文學獨裁”等語表達委婉的“歉意”,但該信繼續揪住林語堂將《人言》列名到刊文攻擊《人間世》刊物名單一事表達不滿,回擊林語堂的指責道:“縱人言本身不為‘系統的攻擊’,仿佛意思之間,已將‘一言論機關變為私人發泄意氣之地’”[71]。并聲言:“弟等縱非有閑之人,然人言編務,責無旁貸,決不致忙得連一封信,都要請人代寫;若以為更有第三者藉‘此信之發表,欲使汝我破壞感情’,想系我兄猜度之辭,非事實也?!盵72]雖然林語堂聲稱絕不受人欺愚而對邵洵美發生誤會,邵洵美也聲稱“足下學問,素所欽佩,愛之維深,不覺言之維切”,“弟等初衷,實未有犧牲數年來朝夕過從的深誼之意”[73],但二人關系的不睦,彼此已心照不宣。

在這場論爭中,相比林語堂方面的“疏于應戰”,邵洵美一方顯然“斗志昂揚”。除了在《申報·自由談》上予以信件往復,邵洵美并將此三信——即郭明(邵洵美)、謝云翼致林語堂的兩封公開信《致林語堂書》《再致林語堂書》,林語堂的回信《致郭明謝云翼先生函》——一起刊登于《人言》周刊第1卷第12期。經過“二次曝光”后,進一度擴大了論爭的影響。此外,邵洵美還在其他隨筆文章中對林語堂表達不滿,譬如在評價小品文流行現象時,邵批評文壇多意氣之爭,文末便順便“點”了林語堂幾句:“年來文壇上多意氣的爭執,辯論時常越出范圍。雙方既各走極端,於是文章的討論,便變成粗俗的謾罵……又語堂近在《周作人詩讀法》一文中,有人向人言、十日談、矛盾、中華日報及自由談化名投稿,系統的攻擊《人間世》等語,似有所指,此中恐有誤會;語堂固非好事之流,何必自尋煩惱?”[74]將昔日朝夕過從的合作伙伴稱為“好事者”,其間態度已經十分明確了。

而章克標本人的反應則更加激烈。林語堂在公開信中,表示“始終推許《人言》而鄙夷《十日談》”。其實《十日談》和《人言》周刊都是邵洵美創辦的,前者初由章克標、邵洵美任主編,謝文德任發行,后改為楊天南(章克標)主編,沈同任發行,由中國美術刊行社出版。面對林語堂的攻擊,章克標首先在《申報·自由談》上做了一個簡短回應:

語堂謂我於人言、十日談、矛盾月刊、中華日報及自由談化名系統地攻擊人間世,不知有何證憑?矛盾月刊上論小品隨筆之類一文是我作,而其他各文便非我作不可之理由何在?語堂如無強有力之真憑實據以證明其他各文確為我所作者,應不能逃避其有虛構捏造誣栽陷害之惡意。[75]

后于《十日談》第34期,發表致林語堂的討伐檄文《林語堂先生臺核》,全面回應林語堂的影射和指責。除了重復前文之意,章克標還譏諷道:“許多人的圍攻人間世,是攻其態度內容,語堂豈有不知,乃故作糊涂,拉拉雜雜以自辯?!薄啊度碎g世》一出版就為各方所不滿,嘲諷咒罵之聲四起,語堂說是章某一人在各方化名投稿之結果,可惜我沒有這許多閑工夫。[……]我現在仍敢說《人間世》而不改變其旨趣與態度者,一定不能持久,現在因為大家在相幫宣傳,所以銷路還不十分可憐。一種刊物,倘使不是只給三二個好古有閑的人清玩的,總得有一點時代的氣息,和前進的意識?!盵76]這讓林語堂憤激不已,曾將這番爭論告知魯迅,后者在回信中,對林語堂的看法表示不以為然。依魯迅之見,此次文壇圍攻《人間世》,并非起因于章克標一人,更多的不滿原因還在雜志本身[77]。

章克標的文章發表時,《十日談》還附上了一則編輯按,指出章克標文多意氣之語,但又表示“世上既多冠冕堂皇之人,則若干能有意氣者,也很可珍貴”。一面說“章君的非難,完全由于個人的私見,很不妥貼”,一面又說“受了人家陷誣的,時間自會替他洗刷”[78],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其實還是偏向章克標?!妒照劇吩谖膲诒茉愀?,一面因其刊文風格動輒橫沖直撞,每每惹起官司[79],一面也是編輯者的有意為之,當初創刊之際,就為了“給青年人發泄憤怒之用”[80]。而《人言》創刊之初,報的宗旨便和《十日談》不同,求的是“平心的檢討”和“理論的建設”,以健全輿論。但兩份刊物,其實是同一班人馬,都是以邵洵美圈子里的核心人物為班底的。

于是,很自然地,章克標、邵洵美、謝云翼三人在立場、態度上幾乎一致,邵氏同人以《十日談》和《人言》周刊為發布和傳播的平臺,和林語堂發生了正面“互撕”。20世紀30年代文壇各種論爭頻繁,“章林之爭”和“公開信風波”雖持續時間不長,但因發文密集,且《自由談》《論語》《人間世》的讀者眾多,還是引起了相當大的反響。當年專注于出版界新聞報道的《出版消息》就有報道,稱“林語堂以編《論語》而出名,繼卻辭《論語》職,作《人言》之編輯同人,繼又辭《人言》之編輯職務,為良友圖書公司編《人間世》矣!林編《人間世》時,即申明此系純粹小品文月刊,迨出版一期,即遭自由談,中華日報及其他刊物之物議,以為在此時期,不應出版此種‘玩物喪志’之刊物,林即分別應戰,不料后來陣線擴大,攻擊者愈聚愈多,林幾有應付不暇之狀,《人間世》第二期出版后,銷路即受影響云?!盵81]甚至連《申報·自由談》編輯黎烈文離職,時人亦懷疑是因為這場章林之爭的牽累[82]。

“章林之爭”的直接原因是林語堂和章克標之間的人事之爭,但編務引發的沖突只是表象,背后實是章克標、邵洵美等人和林語堂之間對小品文地位及風格的爭議,也是20世紀30年代以小品文與周作人自壽詩為中心的“《人間世》論戰”和“小品文之爭”的一個分戰場。林語堂將當時文壇對小品文的攻擊歸為章克標一人,實在是冤枉了章克標?!度碎g世》的被人詬病,實因林語堂在推廣小品文之際,過事張揚,如朱光潛所批評的那樣,把個人的特殊趣味加以鼓吹,使其成為彌漫一時的風氣。在30年代內憂外患的局勢下,有識之士察覺到“我們的文學和我們的時代環境間的離奇的隔閡”[83],而對其大加批判乃至群而攻之,是必然的。

值得注意的是,在“章林之爭”背后,我們也可以看到30時代同類雜志之間的激烈競爭。在彼時上海出版界“抵制主義”盛行的情況下,辦刊風格和編輯人員上有著復雜糾葛的《論語》和《人間世》,一旦在市場上狹路相逢,勢必會有銷量及口碑高下之爭?!墩撜Z》本就銷量很大,《人間世》創刊后利用周作人自壽詩大作文章,引發廣泛的社會關注,銷量也很可觀,在市場上強行“分一杯羹”[84],“市面上競爭烈而心眼小”[85],于是,邵洵美在公開信里對林語堂在提倡幽默和小品文上“有欲行文學的獨裁之趨勢”的強烈不滿,也便可理解了。

要言之,“章林之爭”既是章克標(及其背后的邵洵美)和林語堂的個人爭執,也是兩本雜志、兩個文人圈子的經濟利益之爭。林語堂和邵洵美的聚合因為商業上的利益,而兩人的分離和相爭也同樣為此。他們的關系變遷鮮明地體現了30年代海派文化圈的商業化色彩。當然,除了利益的相逆,二人在文化理念上的分歧也是一個原因。林語堂在文壇的地位顯然遠高于邵洵美等人,林擁有廣泛的文化資本和學術資本,一開始因為利益之需他們尚且能達成合作,而當商業獲得了成功,文化上的分歧便顯得越發難以融合[86]。

結 語

雖然章克標和林語堂公開鬧了決裂,但邵洵美和林語堂卻維持了表面的和氣,后來在提及林語堂離開《論語》之際,邵洵美也很委婉地為其解釋道:“后林語堂先生又與徐訏先生合編《人間世》,接著又與陶亢德合作《宇宙風》,為了外來的稿件不易分開,于是只得與《論語》脫離?!盵87]這和林語堂冠冕堂皇的解釋如出一轍??雌饋?,林語堂和邵洵美兩個人都不愿意公開撕破面皮,即使心中有怨氣,表面的“和氣”還都照顧到了。同處上海文化圈,在一些共同的文化空間比如“新雅茶館”“弗里茨夫人”的沙龍中兩人依然常相過從,并表現得“十分融洽”[88]。

1935年2月,《人言》周刊創刊一周年時,邵洵美組織《一周紀念編輯特刊》,分別邀請葉靈鳳、施蟄存、王平陵、馬國亮、林語堂、陶亢德等出版界知名編輯作“命題作文”,此命題為“定期刊物在社會上之地位及其推進文化之力量,使雜志之使命更為天下人公知?!盵89]《人言》慶祝創刊,邵洵美邀請林語堂撰述命題作文,此舉有不計前嫌之意。有意思的是,林語堂交的文章題目是《我與〈人間世〉》,開篇即為:“答允郭明寫一篇《我與人間世》,因病未果。郭明垂憐,許以減刑,謂幾十字亦可交賬,只好在枕上寫幾行?!盵90]雖勉為其難,但依然交了差。一年前二人主編的刊物公開論爭,在文壇鬧得沸沸揚揚,一年后,二人握手言和。

但心結難解。

1936年,林語堂赴美定居,邵洵美曾撰述一文:《你的朋友林語堂》。文中邵洵美如此評價道:“你說林語堂這個人,看上去意志堅強,可是也情感豐富,為了交際應酬,雖似一錢如命,可是為了名士美人,卻也千金如土;他有美國人的商業頭腦,卻偏愛提倡英國人的幽默風度?!盵91]雖看似玩笑,但不難看出邵洵美對林語堂為人、為文矛盾的不以為然。至于林語堂,正如上文提到的,他在《八十自敘》中不點名地提到邵洵美,稱“一位朋友”接過自己一手創辦的《論語》雜志,然而“這份雜志不久就降格而成為滑稽笑話的性質,后來也就無疾而終”,文字間充滿不屑與不平之氣,可見其到老仍對邵洵美心存芥蒂。

注釋:

[1]1936年,漫畫家魯少飛在《文壇茶話圖》這幅著名作品的配文中稱“坐在主人地位”的是“著名的孟嘗君邵洵美”。參見魯少飛:《文壇茶話圖》,《六藝》,1936年第1卷第1期。

[2]此乃林語堂自撰對聯。在《與陶亢德書》一文中,林語堂稱“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評宇宙文章,是吾輩縱談之范圍與態度也”。參見語堂:《與陶亢德書》,《論語》,1933年11月1日第28期。

[3]關于二人關系,已有王兆勝《林語堂與邵洵美》(《福建論壇》2004年第5期)、安拴虎《林語堂與邵洵美的合與分》(《漳州師范學院學報》2012年第3期)兩文做了分析,但觀其引述材料及所論視野,尚有進一步辨析和深入討論的空間。關于林語堂和邵洵美的結識,邵洵美本人有過一篇回憶文章,寫于1936年的《你的朋友林語堂》一文中邵洵美如此寫道:“你說,你第一次在什么地方和他見面,已經忘掉,那不妨。你說,你第二次在什么地方和他見面,也已忘掉,那也不妨。第三次在什么地方和他見面,你是記得的。你說是在銀行公會吃晚飯。他那天穿了件藏青縐紗大褂,臉上金絲眼鏡,嘴里雪茄煙,未說先笑,真是討人喜歡?!保ㄉ垆溃骸赌愕呐笥蚜终Z堂》,《論語》,1936年8月16日第94期。)雙方有據可查的最早的訂交究竟從何時開始?最佳的參考資料是《林語堂日記》,據中國嘉德國際拍賣有限公司公布的消息,現存的《林語堂日記》是“林語堂于1929年1月至1932年12月所寫的日記,記錄頗為詳細”,“日記中幾乎每日皆有讀書寫作的記錄,甚為勤勉。由日記中可知,林語堂日常多與魯迅、胡適、郁達夫、徐志摩、蔣夢麟、周作人、楊杏佛等人往來,時常聚會?!眳⒁姸×幔骸都蔚虑锱耐瞥鲆槐玖终Z堂日記起拍價50萬元林語堂日記新解與魯迅之恩怨》,《文匯讀書周報》2009年11月3日。1929年到1932年,林語堂與邵洵美的結識應該就在這個時期。但據閱讀過日記的陳子善先生轉述,該日記未曾出現林邵交往的記載。邵洵美沒有留下過日記,但和邵洵美有過密切來往的傅彥長,有長期寫日記的習慣,恰好1929年、1930年、1932年、1933年這幾冊日記留存了下來。在日記中,傅彥長十分詳細地記錄了日常生活中和上海文壇諸多文人的交游情況,我們從中可以發現邵洵美的許多活動蹤跡。其1929年2月17日記載道:“到新雅,遇李青崖及其弟等。李言:戊戌政變、辛亥革命、五四運動、青天白日,皆中國天下之內的十字軍狂熱也,皆非民族的。予甚以為然。到市政廳聽第十八次交響音樂會,遇趙元任、林玉堂、徐志摩、張若谷、周大融?!盵傅彥長:《傅彥長日記(1929年1月-4月)》,《現代中文學刊》2015年第4期。]此處“林玉堂”即是“林語堂”??芍终Z堂在1929年初就已經和邵洵美圈子里的張若谷、周大融有接觸,但查看傅彥長后來兩年左右的日記,不曾出現林邵來往的記錄。

[4]參見陳子善:《國際筆會中國分會活動考(1930—1937)》,《文人事》,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8年,第407—411頁。

[5]《筆社發起人會》,《申報》,1930年5月13日。

[6]《筆會之成立》,《時事新報》,1930年11月19日。

[7]胡適:《胡適日記全編》第6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9頁。

[8]參見陳子善:《林語堂與胡適日記中的平社》,《新文學史料》2012年第2期。

[9]《文壇消息·“筆會改選理事”》,《新時代》月刊,1931年第1卷第2期。

[10]《文壇消息·“筆會近訊”》,《新時代》月刊,1932年第2卷第1期。

[11]參見陳子善:《國際筆會中國分會活動考(1930—1937)》,《文人事》,第419頁。

[12]傅彥長:《傅彥長日記(1932年7-8月)》,《現代中文學刊》2018年第1期。

[13]林達祖:《我和章克標》,《滬上名刊〈論語〉談往》,林達祖口述,林錫旦整理,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8年,第96頁。

[14]據張若谷回憶,在活動現場林語堂任蕭伯納臨時翻譯,而邵洵美則以筆會同人代表的身份給蕭伯納贈送了泥制優伶臉譜的禮物。參見張若谷:《五十分鐘和伯納蕭在一起》,《大晚報》,1933年2月18日。

[15]胡適1934年2月9日日記:“到新雅,光旦、增嘏、李青崖、洵美、語堂都在座?!眳⒁姾m著、曹伯言整理:《胡適日記全集》第7冊,臺北:聯經出版社,2004年,第55頁。

[16]比如胡適1933年6月16日日記:“在銀行俱樂部吃飯,主人為新月書店及太平洋國際學會兩處的朋友,見著洵美、語堂、光旦、光迥……諸人?!保ā逗m日記全集》第6冊,第675頁)

[17]林語堂:《林語堂啟事》,《論語》,1933年10月16日第27期,封二。

[18]姬覺禮:《林語堂不編論語之原因》,《越國春秋》,1933年11月(第1—49期),第161頁。

[19]參見編者“小序”,《越國春秋》,1934年6月(第50-71期),第89頁。

[20]李勇軍:《是誰“創辦”了〈論語〉雜志?》,《中華讀書報》,2009年7月1日。

[21]章克標:《林語堂先生臺核》,《十日談》,1934年7月10日第34期。章克標的記敘存在部分錯誤,如他對《論語》印刷、代理方的表述不準確,該刊創刊時印刷所是中國科學公司,發行則是中國美術刊行社。

[22]參見《本刊投稿規約》,《論語》,1932年9月16日第1期。

[23]參見《本刊投稿規約》,《論語》,1933年3月16日第13期。

[24]章克標:《林語堂先生臺核》,《十日談》,1934年7月10日第34期。

[25]在這過程中,邵洵美沒有公開表態,但我們可以從另一位《論語》編輯林達祖的敘述中輾轉得知。林達祖是《論語》的后期主編,并未參與《論語》早期的爭論,但林和邵洵美多有接觸,曾在回憶錄中記敘了林語堂離開《論語》的經過,林的記敘想來是由邵洵美處聽得,也可謂邵洵美對此事的看法了——與章克標詳細敘述與林語堂分歧的宣戰文《林語堂先生臺核》比對,說法基本一致。參見林達祖、林錫旦:《滬 上名刊〈論語〉談往》,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8年,第2頁。

[26]云裳:《林語堂將辦雜志》,《新時代》月刊,1932年第2卷第6期。

[27]《林語堂主編論語》,《橄欖月刊》,1932年第25期。此廣告應是林語堂授意發布,他最初試圖讓章衣萍進入編輯部,但后者為邵洵美、章克標等人排斥,后并未加入《論語》編輯部。

[28]《論語社啟事》,《論語》,1933年11月1日第4期。

[29]語堂:《與陶亢德書》,《論語》,1933年11月1日第28期。

[30]語堂:《與陶亢德書》,《論語》,1933年11月1日第28期。

[31]林語堂:《方巾氣研究》,《申報·自由談》,1934年4月28日。

[32]章克標:《林語堂先生臺核》,《十日談》,1934年7月10日第34期。

[33]關于畫家和林語堂的矛盾,邵綃紅認為林語堂最初設想《論語》以半本文章半本漫畫的形式呈現,但在宴請漫畫家黃文農時,一時大意將名字寫成了王元龍(名演員),惹得畫家不快,導致半本漫畫的計劃失敗。參見邵綃紅:《邵洵美和漫畫家們的淵源》,《樂爸爸所樂》,南京: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240頁。但觀章克標的文意,林語堂與畫家的矛盾更多地指向張光宇兄弟。

[34]“不過別一方面也一定給語堂以若干不舒服,因為趕走章衣萍,排除王禮錫,當時雖不是有計劃的,但曾是為保持我們內部整潔之陣容而發言,支持青崖的提言,作有力的后盾。語堂的拉章衣萍,拉王禮錫,我們是莫測其高深的?!闭驴藰诉@里說的“我們”應該就是邵洵美圈子中的李青崖、孫斯鳴等人,這些人和林語堂相比,顯然和邵洵美更為親近(參見章克標:《林語堂先生臺核》,《十日談》,1934年7月10日第34期)。

[35]邵洵美:《一年論語(代編輯隨筆)》,《論語》,1947年12月1日第142期。

[36]林語堂:《林語堂啟事》,《論語》,1933年10月16日第27期,封二。

[37]語堂:《再與陶亢德書》,《論語》,1934年4月1日第38期。

[38]《良友》畫報主編馬國亮曾回憶:“音樂和美術兩雜志已經先后面世,伍聯德的出版構思沒有就此松弛下來。他永遠在不停地計劃新的設想。一天上午,我到他的總經理室談工作,我還沒開口他便興沖沖地告訴我,說林語堂要給良友編一個刊物,一切都已談妥,馬上可以正式開始籌備云云。林語堂是當代著名的學者,作家,還在我念中學時,便在《語絲》周刊上讀過他的文章。這時候也讀過他主編的、號召寫幽默文章的《論語》。聽說他要來編刊物,當然很高興看看這位前輩。事隔沒幾天,伍聯德便帶他到編輯室和大家見面,同他一起的還有我們早已認識的陶亢德。要合作出版的刊物名《人間世》,半月刊。林語堂不常來,偶然來一次也只是在伍聯德總經理室打轉。經常到編輯室處理編務的是陶亢德?!保R國亮:《良友憶舊——一家畫報與一個時代》,北京:三聯書店,2002年,第128頁)從這段回憶可知,林語堂在籌備《人間世》之初,便拉上了陶亢德。雖然陶亢德之離開《論語》更晚一些,但他主編《論語》的同時也在做《人間世》的工作。

[39]林語堂:《八十自敘》,《林語堂自傳》,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88頁。

[40]章克標:《林語堂先生臺核》,《十日談》,1934年7月10日第34期。

[41]參見《一九三三年的上海雜志界》一文,上海通社編:《上海研究資料》,上海:上海書店,1984年,第401頁。

[42]林達祖、林錫旦:《滬上名刊〈論語〉談往》,第17—18頁。

[43]邵綃紅:《我的爸爸邵洵美》,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5年,第118頁。

[44]參見《一九三三年的上海雜志界》,《上海研究資料》,第404頁。

[45]林語堂:《二十二年之幽默》,《十日談》,1934年1月1日“新年特輯”。

[46]林榮松:《看林語堂如何打造暢銷刊物》,《中國出版史研究》2017年第2期。

[47]《徐來在臥床上:恐怕徐來也有些文學修養,為了她有時候愛看林語堂大師編的〈人間世〉和〈論語〉》,《明星家庭》,1934年11月第1期。

[48]蘭(茅盾):《所謂“雜志年”》,《文學》,1934年8月1日第3卷第2期。

[49]徐敬耔:《〈論語〉何不????》,《論語》,1934年9月16日第49期。

[50]曹聚仁:《〈論語〉與幽默》,《我與我的世界:曹聚仁回憶錄(修訂版)》(上),北京:三聯書店,2011年,第430頁。

[51]該讀者稱:“《論語》是林語堂一手培植起來的,論語的成功,也就是林語堂的成功。而且論語在辦得發達了以后,林語堂方離開另主編《人間世》及《宇宙風》的,所以林語堂對于《論語》的功績,是有不可磨滅之功,這是人所共見,眾口一詞的?!保▍⒁姶笙x:《論語大罵林語堂》,《新上?!?,1947年2月2日第53期)

[52]據趙家璧回憶,林語堂加入良友公司,是由伍聯德的同鄉簡又文介紹的。參見趙家璧:《和靳以在一起的日子》,《新文學史料》1988年第2期。

[53]參見何如:《林語堂是一位大包作頭》,《上海報》,1934年5月6日。

[54]趙家璧:《和靳以在一起的日子》,《新文學史料》1988年第2期。

[55]曹聚仁:《〈人間世〉與〈太白〉〈芒種〉》,《文壇五十年》,上海:東方出版中心,1997年,第273頁。

[56]語堂:《發刊人間世意見書》,《論語》,1934年4月1日第38期。

[57]林語堂極擅雜志經營之道,為了打開局面,在周作人自壽詩事件之后,又精心策劃,在雜志開辟“作家訪問記”專欄,并配發照片,借此吸引關注。為此,林語堂和陶亢德多次問魯迅索要照片,但被魯迅再三拒絕,以致最后魯迅給林語堂回信之際已經十分不耐煩了:“此等事本不必絮絮,惟既屢承下問,慨然知感,遂輒略布鄙懷,萬乞曲予諒察為幸?!保▍⒁婔斞福骸?40415致林語堂》,《魯迅全集》第13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第78頁)

[58]林分份:《周作人“五十自壽詩”事件重探》,《魯迅研究月刊》2010年第11期。

[59]關于左翼作家和林語堂之間的“人間世論戰”,1934年《作品》創刊號林默曾撰文《人間世論戰經過》,對其陳述總結。該文列舉了胡風、徐懋庸、曹聚仁、春夫、吳容、古董、三心等人的相關辯論文章。參見裴春芳:《“五秩自壽詩”與“人間世”論戰——小品文論爭的白熱化》,《魯迅研究月刊》2015年第3期。

[60]林語堂:《周作人詩讀法》,《申報·自由談》,1934年4月26日。

[61]郭明(邵洵美)、謝云翼:《致林語堂書》,《申報·自由談》,1934年4月28日,邵洵美后將此信重刊于《人言》周刊,1934年5月5日第1卷第12期,重刊之際補充了部分為《申報·自由談》所刪減的語涉政治的文字。

[62]邵洵美在《文體與題材》一文中承認過,“我寫詩時是一種文體,寫《貴族區》時又是一種文體;[……],用了郭明筆名為《人言》周刊撰文時又是一種文體?!眳⒁娚垆溃骸段捏w與題材》,《人言》周刊,1936年第2卷第50期。

[63]林語堂:《林語堂啟事》,《論語》,1934年3月1日第36期。

[64]曾迭:《人言一〇一期》,《人言》周刊,1936年2月29日第3卷第1期。

[65]《〈人言〉出版》,《出版消息》,1934年3月1日第30—31期合刊。

[66]《小情報:林語堂辭“人言”編輯之索隱》,《華北月刊》,1934年4月第1卷第4期。

[67]林語堂:《致郭明謝云翼先生函》,《申報·自由談》,1934年4月30日,邵洵美后將此信重刊于《人言》周刊,1934年5月5日第1卷第12期,重刊之際改名為《覆郭明謝云翼先生函》。

[68]章克標:《林語堂先生臺核》,《十日談》,1934年7月10日第34期。

[69]林語堂:《致郭明謝云翼先生函》,《申報·自由談》,1934年4月30日。

[70]林語堂:《致郭明謝云翼先生函》,《申報·自由談》,1934年4月30日。雖不欲與邵洵美公開鬧僵,但林語堂對邵的不滿卻是顯而易見?!渡陥蟆ぷ杂烧劇吩诳龃诵诺耐瑫r,亦將林語堂寫給編輯黎烈文的短函一并登出。短函中,林語堂對黎烈文發表邵謝之公開信也表示了不滿,林語堂指出邵謝之信“用意破壞私人感情”,因而自己只“謹答數語,以釋疑惑”,并稱“此后如有誠意批評人間世內容或編法之文,不妨發表,弟亦必接受。若徒作意氣話頭,殊覺無謂”。參見林語堂:《林語堂致黎烈文函》(注:信函名為筆者所加),《申報·自由談》,1934年4月30日。

[71]郭明(邵洵美)、謝云翼:《再致林語堂書》,《人言》周刊,1934年5月5日第1卷第12期。

[72]郭明(邵洵美)、謝云翼:《再致林語堂書》,《人言》周刊,1934年5月5日第1卷第12期。

[73]郭明(邵洵美)、謝云翼:《再致林語堂書》,《人言》周刊,1934年5月5日第1卷第12期。

[74]郭明(邵洵美):《自己筆記》,《人言》周刊,1934年5月5日第1卷第12期。

[75]參見章克標致黎烈文函,《申報·自由談》,1934年5月3日。然而兩人關系并未因此文此信而徹底絕交。五月的某日,兩人還在同一個交游圈子中見面。同座有邵洵美、謝云翼、潘光旦、全增嘏、郁達夫、謝文德、郁楓等。雖然是朋友圈的聚會,然而不睦已經彰顯。林語堂席間每每云“克標,你罵我”,而章克標的回應也是針鋒相對:“以前未有罵過,將來也許要罵”。參見章克標:《林語堂先生臺核》,《十日談》,1934年7月10日第34期。

[76]章克標:《林語堂先生臺核》,《十日談》,1934年7月10日第34期。

[77]魯迅并不認可林語堂的觀點,他認為《人間世》談花樹春光之文多而空虛,為文壇批評,實乃“情有可原”(魯迅:《340504致林語堂》,《魯迅全集》第13卷,第90-91頁)。這是給林語堂本人的答復,言辭還比較委婉。1934年6月2日,魯迅在致鄭振鐸信中再次談及“章林之爭”,則更加坦白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但章之攻林,則別有故,章編《人言》,而林辭編輯,自辦刊物,故深恨之,仍因利益而已,且章頗惡劣,因我在外國發表文章,而以軍事裁判暗示當局者,亦此人也?!保斞福骸?40602致鄭振鐸》,《魯迅全集》第13卷,第134頁)不僅如此,魯迅還在給友人書信中多次直言不諱地批評《人間世》,“周作人自壽詩,誠有諷世之意,然此種微辭,已為今之青年所不憭,群公相和,則多近于肉麻,于是火上添油,遽成眾矢之的”(魯迅:《340430致曹聚仁》,《魯迅全集》第13卷,第87頁)。在致楊霽云的書信中,魯迅直指:“《人間世》出版后, 究竟不滿者居多。[……]倘依然一味超然物外,是不會長久存在的?!保斞福骸?40506致楊霽云》,《魯迅全集》第13卷,第92頁)

[78]參見《林語堂先生臺核·編者按》,《十日談》,1934年7月10日第34期。

[79]《十日談》這本雜志稿件明顯很缺乏,很多期都感覺拼湊得很窘迫。撰稿人也多是邵洵美門下“食客”,為了避免給人留下稿源缺乏的印象,撰稿人紛紛使用別名,同期供稿。邵洵美用郭明,章克標用豈凡,葉秋原用秋園。該刊刊文總體而言趣味不高,因“文壇畫虎錄”欄目刊文傳播胡適和陳衡哲的緋聞,曾引起胡適的強烈不滿。

[80]參見曾迭:《人言一〇一期》,《人言》周刊,1936年2月29日第3卷第1期。

[81]英:《文壇時事:(一)群攻林語堂》,《出版消息》,1934年5月16日第36期。

[82]參見魯迅:《340516致鄭振鐸》,《魯迅全集》第13卷,第104頁。

[83]朱光潛:《一封公開信——給〈天地人〉編輯者徐先生》,《天地人》(半月刊),1936年3月1日創刊號。

[84]和邵洵美憑興趣辦刊相比,林語堂明顯更具備商業頭腦,事實上,在林語堂的策劃經營之下,《人間世》和后來的《宇宙風》銷量都很不錯。當年出版界有報道稱,《人間世》第一期印了一萬五千冊之多,雖未售完(《特別消息(一)》:“林語堂主編之《人間世》第一期印一萬五千,聞未售完,故第二期聞即少印數千本云?!薄冻霭嫦ⅰ?,1934年5月16日第36期),但《人間世》此銷量亦很可觀,與《論語》創刊一年售量約兩萬冊相比,可謂潛在的“勁敵”?!队钪骘L》創辦一年后,陶亢德曾在《本刊一年》中提及《宇宙風》的銷量:“而實際上《宇宙風》已刊出了二十四期,刊載了五百余篇百五十萬字的文章,百多幅漫畫,有四千多的長期定戶,一萬五千的零購讀者?!眳⒁娍旱拢骸侗究荒辍?,《宇宙風》,1936年9月16日第25期。

[85]參見《一周紀念編輯特刊》“編者按”,《人言》周刊,1935年2月2日第2卷第1期。

[86]對于一家提倡幽默的刊物,章邵等人對“幽默”的看法和林語堂是存在相當大分歧的,林語堂一度將邵氏主政的《論語》的“幽默”風格譏為“滑稽”。

[87]邵洵美:《一年論語(代編輯隨筆)》,《論語》,1947年12月1日第142期。

[88]同為邵氏沙龍成員的趙景深就記載過林邵二人此后“琴瑟和鳴”的交往場景。參見趙景深:《筆會的一群》,《文壇回憶》,重慶:重慶出版社1985年,第215頁。

[89]參見施蟄存:《我的編輯經驗》,《人言》周刊,1935年2月2日第2卷第1期。

[90]林語堂:《我與〈人間世〉》,《人言》周刊,1935年2月2日第2卷第1期。

[91]邵洵美:《你的朋友林語堂》,《論語》,1936年8月16日第94期。

山西太原11选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