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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鏵《倒計時》:懸于頭頂的倒計時牌

來源:《長城》 | 蔡東  2020年08月08日08:20

生活中總要留出一塊時間,讀一讀能給自己帶來“出離感”的文字。比如蘇軾的《行香子·過七里瀨》、弗羅斯特的《雪夜林畔小駐》、王維的《瓜園詩并序》,經過不斷重溫,它們不僅是印在紙頁上的語句了,已成為隨時可以提取的記憶。當詞句浮現的時候,我得以從眼前的世界退出,緩緩進入到語言構建的場景中。乘一葉小舟,行過清澈的溪流。雪夜站在樹林邊,望著林子的深處陷入遐想。這是靈魂出竅的時刻,熟悉的世界暫時消失,水燒開般一咕嚕一咕嚕冒起的念頭也沉下去了。

請注意這些詩文中出現的詞語,黃昏、雪片、遠山、朱瑾、霜溪冷,月溪明……再想想曹植的《洛神賦》,每次讀到第三段時,眼前出現了珠玉滾落、光彩流動的奇景,識別具體詞語的含義變得不重要了,只剩下強烈的感受。動人的詩文往往如此,本來就包含審美信息的詞語,巧妙組合在一起,又轉化為比本身還要美麗、意味深遠的畫面。

是的,就從“詞語”開始,談談弋鏵的新作《倒計時》。讀完弋鏵的新作,很為她開心,她又寫出一部好作品來。小說值得圈點之處甚多,題目好,用意深,結構也妙。兩萬多字的篇幅,采用視角變換的多層敘述結構,細部處理得很精巧,重復中有變化和推進,懸疑味道出來了,最后的合攏也到位。

技術層面的東西不多說了,說說小說最觸動我的地方吧。標題叫《倒計時》,正文依次以阿生、春水、建設、小君的視角講述。閱讀的時候,我發現小說中不同年齡、職業、成長經歷的人物,或者說境遇各異的人物,他們“說話”的腔調很相似,投向世界的眼光也是近似的。

從題目開始說起,“倒計時”這個詞語跟“壁咚”“神童”“牛娃”“起跑線”一樣,是個看似平常卻又暗藏幾絲邪惡的詞語。細想一下,它們僅僅是名詞嗎?它們牽連和包蘊著另外的東西,一些算不上美好的東西。很多情況下,詞語即世界觀和思維模式。日常生活中我們習慣使用什么語言,我們就被這種語言所攜帶的觀念浸泡和裹挾。我們喜歡使用沒有“意境”的詞語,我們的生活也注定毫無意境可言。語言經由無數次重復,進入到我們的無意識或潛意識,最終決定了我們的反應模式和行為方式??梢哉f,語言從某種意義上就是生活現實,蝕刻出人的輪廓,塑造出人的面貌,也關聯著人的精神狀態?!暗褂嫊r”所散發的緊迫感彌漫在空氣里,影響和污染著人們的心態和心性。

這才是弋鏵小說《倒計時》最令人驚心之處。弋鏵發現了被單一化的、蠻橫的語言/觀念所統治的生活。

阿生一家人,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不容易,他們共有的情緒狀態是焦慮——這恐怕也是大部分深圳人的真實狀態。阿生、春水、建設、小君,四個人的視角里都出現了一個做港貨掮客的女子,通過一層又一層疊加的敘述,一個大膽投機客的形象漸漸清晰起來,這位投機客靠來往兩地走私港貨在深圳過上志得意滿的生活。阿生一家人在不同的機緣下遇見這位女子,他們的反應一致,都艷羨女子的輝煌,向往她的成功。

弋鏵是一位耐心而敏銳的寫作者,她細致扎實地呈現生之艱難,繁密細節之外,對某種精神狀態也作出精準和高度隱喻化的表達。除了具體的生活壓力,阿生一家的上空仿佛響徹著倒計時急促的滴滴聲,剩下的時間越來越少,臨戰一般緊張,是警示和催逼,是精神上的又一重煎熬折磨。我們有多少人模糊了自己的面目,隨著人潮涌動的方向訂立目標、設定期限,自覺過上了分秒必爭的生活?這也讓人想起了阿德勒的話:“我們的煩惱和痛苦都不是因為事情本身,而是因為我們加在這些事情上的觀念?!备≡旯纳鐣諊屓送覆贿^氣來,一種失卻了彼岸桃花源的生活被坦露出來。

回想起來,跟弋鏵認識快十年了。我們的友情從沒有火熱過,也不曾隨著時間流逝淡下去,是舒服的相處狀態。我們總是在鄧一光老師召集的聚會上相見。她喜歡穿連衣裙,風格很典雅。聚會上,聰靈和凌厲都不能用來形容她,連珠妙語她也沒有。有時候難免遇見設計感很強、渴望迅速給人留下不俗印象的一類人,她正好相反,偏于一隅,看上去溫和安靜,話不多,不大說笑,也不愿與人爭辯。但讀了弋鏵的小說,我猜想她并不像看上去那樣溫吞,那樣好脾氣。讀她的《衣道》《葛仙米》《倒計時》,會發現她有她的激烈和銳利,她也有一語道破的時候。寫作之外,她事業上歷練和收獲都很豐厚,知人曉事,閱世甚深,對人情和世態有深刻的洞察,這對小說家來說也是好事。她的小說整體上平和敦厚,冷不丁會冒出來一句話,特別有穿透性,犀利透徹,一下子就到達了人生的最深處。

弋鏵在業余時間寫作,寫了十幾年,她是不計名利寫小說、能從中得到純粹享受的寫作者。無論作為生活上的朋友,還是寫作上的同道,弋鏵都是一個讓人真心喜歡的人。我們很少在微信上聊天,聊天也是交換書目為主。但每每想到她跟我生活在同一個城市,想到她的正派和善良,想到我們無所用心而延續多年的友誼,心里就覺得踏實和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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